只得来到了别苑。
“师傅。”刘玚一见她,眼睛便亮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您可算回来了。”
虽说君臣有别,时君棠此刻实在倦极,也懒得讲究那些虚礼,直接躺到小榻上,闭上双眼满是疲惫地道:“恕臣失礼了,皇上最好有要事。”
刘玚:“……朕就是想看看师傅。”
时君棠勉强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真是闲得慌。
“师傅,这一路,你一定很辛苦吧?”刘玚问道。
然而并未得到回应,刘玚凑近时,发现师傅已倚着引枕,沉沉睡去,
一旁的小枣见状,忙去取薄衾。
“朕来。”刘玚接过,亲手轻轻替师傅盖上。望着她倦极的睡颜,他略有些不满地看向小枣与火儿:“你们是如何服侍的?竟让师傅劳累至此。”
小枣,火儿:“……”皇上若此时不将族长唤来,族长或能歇得更好些。
侍立一侧的狄沙见状,低声劝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朕再坐一会,陪一会师傅。”刘玚说着,也在榻的另一侧轻轻靠下,与师傅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小案几。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他又望了望师傅安稳的睡容,心中莫名安定,竟也沉沉睡去。
自登基后,身边都是郁家的耳目,他每每睡得都不踏实,如今身边都是师傅的人,他能安心睡上一觉。
半个时辰后,金羽卫首领韩晋悄然入内,将小皇帝稳稳抱起,无声送返宫中。
时君棠则在别苑里,一觉直至天明。
接下来的时日,时君棠愈发忙碌。
随着灾情渐缓,此次赈灾的各项用度明细也逐一核算出来,银钱、粮米、棉衣、药材……林林总总,数目之巨,令数十位账房先生执笔核算时,都不禁心惊。
“这五十万两的支出,在此等年景下,光是回本,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一位老掌柜看着汇总数目,连连摇头。
“正是。族长,天灾损失在所难免,可接下来一两年,百姓生计仍是难关,明后年光景更未可知。咱们要填上这笔窟窿,少说也得年。”另一位掌柜接口道。
各位掌柜都说了自己的看法,从纯粹的商贾角度看,这无疑是笔“血亏”的买卖,眼下几乎看不到弥补之道。
时君棠朝着时康使了个眼色,时康拿了两个半大的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数百张契约文书。
“这些是?”窦叔拿出来看了眼,面露讶色,“与各州商户的进货契书?”
时君棠点点头:“不错,我这一路回来,并非只是一路救济难民,而是与各州尚能维持的零散商铺东家都立了契约:灾后重建,他们若愿从时家各坊进货,我可先将货物赊予他们,待售出后再行结算。如此,他们不必为本钱发愁,生计便有了着落。”
时康在一旁补充道:“从青州、宁州、通州,乃至返京沿途所经州县,族长皆有铺排。”
春暖花开
堂内众人交换着眼神,仍有疑虑。
一名中年掌柜拱手道:“家主,这风险等于由我时家一力承担。倘若货物滞销,这亏损恐怕……”
时君棠淡淡道:“风险确然不小,但一坛死水却是活了过来,只要商品流动起来,我就有办法让它们变成银子。”
窦叔沉吟片刻,眼中渐露恍然之色:“所以,家主一路以救灾之名,广施仁义,树起‘时家大义’的金字招牌。百姓感念之下,日后采买用度,自然会先想到时家的货品?”
时君棠点头,她布的,是一张贯通南北、深入民心的网。
天灾之后,世道艰难,这些日子种下的善因自会结成丰硕的商果。
虽然亦会有不少的风险,但这风险她担得起,也必须担起。
“当务之急,是我时家各处作坊须得确保货物按时交付,运输路途亦要畅通无阻。”她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便请诸位商议具体章程,务求周详。”
“是。”众掌柜齐声应诺。
一名小厮悄步入内,俯身在时君棠耳边低语几句。
时君棠起身转至隔壁厢房。
高七已在此等候。
“家主,章大人开始追究青州雪灾难民祸乱之责。青州上下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了石弘身上。飞鸽传书刚到,石弘,已畏罪自尽。”高七道。
时君棠本就是要在事情结束之后对石弘清算:“当真自尽?”
“是赵晟大人所杀。另有一封赵大人的密信呈上。”高八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递上。
时君棠展开阅毕,嘴角噙着一丝冷意:“贪没这笔赈灾银的,还有七名官员。如今青州世族将一切推给石弘,这七人更出面作证,联手坐实其罪。而条件便是,赵晟保他们平安无事。”
“正是。也因如此,这几家世族联名上书,恳请家主能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效忠时家的机会。”
时君棠将信笺随手丢入一旁的炭盆,看着火舌迅速将其舔舐、卷曲、化为灰烬。
那些为了家族生存、在灰色地带腾挪的小奸小恶,她并非不能容忍,正如她对二房、三房乃至族内那些觊觎权位的手段,只要不触及底线,她亦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尽管大恶往往由无数小恶滋养而成。
可人活于世,许多时候确会被时势裹挟,身不由己。
但如石弘这般,在国家危难、百姓挣扎求生之际,不仅落井下石,更视千百性命如草芥,此等行径,令她不齿,亦绝不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