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雪山的风雪,在周陵被押上囚车那日忽然停了。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照着山脚下等候的五百亲兵和满道百姓。
那些百姓大多是黑风岭附近村落里的猎户采药人,被周陵的骨阵困了十多年,今日听说阵破了,扶老携幼赶了十几里山路来看。
陆昭菱掀开车帘往外看,便被眼前的场景震得顿住了呼吸。
山路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少说有百之数
。男女老少,衣衫粗旧,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红绳或一支野花,跪在尚未化尽的残雪里朝着他们的车队叩头。
赵铁柱骑马走在最前面,被这场面弄得手足无措,回头朝暖轿喊了一声:“王妃!他们……”
陆昭菱推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山道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怀期待的脸。
一个白苍苍的老妇从人群最前面颤巍巍站起来,手里举着一筐还带着冰碴子的山枣,声音嘶哑:“恩人……是我儿子的骨头……是恩人让我儿子从那山肚子里出来了……”
她身后跪着的一排人跟着哭出声来。
陆昭菱快步上前扶住那老妇,低头看见她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沉默了一瞬,将腰间暖炉解下来塞进她怀里:“老人家,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妇嘴唇哆嗦着说:“大牛……赵大牛,进山采药再没回来……”
赵铁柱在后头听见了,红了眼眶没出声。
陆昭菱握着那老妇冰凉的手,轻声道:“赵大牛,我记住了。等回京之后,我会让人给他立碑,名字刻在英烈祠里。”
老妇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又要跪下去,被陆昭菱死死托住胳膊没让她跪下。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王妃千岁”,紧接着整条山路上的百姓齐声呼喊起来,声音在山谷间来回碰撞越来越响。
那些声音里有哭腔有颤音有嘶吼,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感激。
周时阅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昭菱身边,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大氅,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人朝她叩头。
陆昭菱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不帮忙?”
周时阅伸手接过那筐山枣,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递给赵铁柱:“收好,带回京给王妃做枣糕。”
赵铁柱咧嘴笑:“得嘞!”
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阵不和谐的喊声,几道穿着华贵皮毛大氅的身影挤开跪地的百姓往这边冲,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手推脚踹把挡路的猎户们拨得东倒西歪。
“让开让开!谁让你们挡道的!”那中年男人冲到车队前面一拱手,草草行了个礼,脸上却堆满了算计的笑,“下官北境郡守李茂,见过晋王殿下、王妃殿下。下官听闻王妃破了雪山妖阵,特来恭迎殿下入城休整。”
周时阅淡淡看了他一眼:“李郡守来得倒快。”
李茂搓着手笑道:“殿下辛苦多日,北境郡衙已备下热水宴席,还请殿下赏脸移驾——”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方才那筐山枣的老妇忽然颤巍巍开口道:“李大人,你上个月带人封了山道不让咱们进山,说山里闹邪祟封山是朝廷命令。咱家大牛就是被你的人拦在山上,活活困死的……”
李茂脸色一变,厉声道:“大胆村妇!本官与王爷议事,哪有你说话的份!”
陆昭菱偏头看向李茂,目光平静却冷得像雪山上的冰:“郡守大人,你封山是因为山里有邪祟——还是因为你替周陵从采药人手里收骨头?”
李茂脸上肥肉猛地一抖。
陆昭菱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幅先帝的地图,地图边角夹着一页薄纸,是她昨夜周陵囚车上搜出来的书信存根,上面赫然有北境郡守府的公印。
她将那页纸轻轻一抖,展在李茂眼前:“郡守大人,收骨头收得挺熟练,一根人腿骨换五十两白银的账,你做了几年?”
李茂的面皮从白变青从青变紫,膝盖一软便“扑通”跪在了山道中央的残雪上,湿冷的雪水迅浸透了他的绸裤。
方才被他推搡开的猎户们慢慢围了过来,一双双盯着他。
陆昭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李茂,将那页存根折好收进袖中,然后转头对赵铁柱说:“绑了,跟周陵的囚车一起押回京城。”
赵铁柱“嘿嘿”一笑,领着两个老兵上前把李茂从雪地里拎起来,麻绳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
周时阅看着李茂被拖走的方向,忽然低声问陆昭菱:“那封信存根你什么时候搜出来的?”
“昨夜趁你睡觉的时候,我去囚车旁边看了半宿。”陆昭菱面不改色,“你喝了太后灌的龙骨气瞒了我一路,我搜个囚车怎么了?”
周时阅被她噎得无话可说,低头轻咳了一声。
山道上百姓们看着李茂被五花大绑拖走,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出更加震耳的欢呼声,有人把手中的红绳野花朝天上抛,有人伏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
那筐山枣被赵铁柱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山枣的冰碴子化开之后泛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陆昭菱扶着老妇重新坐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破棉衣,轻声道:“老人家,你以后不用再怕了。山里的阵已经全破了,往后你儿子想去采药就去,没人再拦了。”
老妇攥着她的手没再哭,只是重重地点头,一下一下。
车队重新启程时,那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们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人影才陆续散去。赵铁柱骑马走在最前面,怀里那筐山枣被他用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怕冻坏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暖轿中,陆昭菱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袖中那枚先帝给的“归尘”印章微微热。
周时阅坐在她对面,不知从哪翻出一小罐蜂蜜,朝那筐山枣努了努嘴:“回去给你腌蜜枣。”
陆昭菱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带的蜂蜜?”
周时阅把蜜罐子放回暗格里,面不改色:“太后塞的。”
陆昭菱又闭上了眼,嘴角却弯起来。
窗外北风渐歇,天光越过雪山峰顶铺了漫山遍野的金色。押着周陵和李茂的囚车吱吱呀呀走在队伍后方,车中两人一个瘫软如泥一个目光涣散,再也翻不起任何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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