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背着周时阅走进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馄饨摊老板第一个看见她,端着锅冲过来:“昭菱姐!你背的谁——”
“周时阅。”
“晋王殿下?!”馄饨摊老板凑近看了一眼,“他怎么了?”
“冻的。”陆昭菱往功德司方向走,“馄饨先煮上,两碗,加蛋。”
“好嘞!”
一路走过去,街两边的人都出来了。张驼子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柳大牛牵着他娘站在路边,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举得老高。
功德司门口挂着新匾。陆昭菱走近了才看清——匾上写了四个字,不是三个。“沈记铺·功德司”。底下还钉了块小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豆腐脑加糖,功德免费”。
芽芽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炭笔在块木板上画符,听见脚步声抬头,笔一扔就冲过来。
“姐姐!你背的谁?”
“周时阅。他冻晕了。”
芽芽踮脚看了一眼周时阅的脸。
“他脸好红。”
“发烧。”
“那怎么办?”
“找人把他抬进去。”
沈渡从后殿走出来。脸上那两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十岁。他接手把周时阅扛进后殿,扔在石桌上——金库旁边那块,之前陆昭菱画符用的那块。
陆昭菱蹲在后殿门口喘气。
心口五瓣月牙花跳得比之前快多了,花心里三张脸加周时阅那张全亮着。她娘补的四瓣让花稳了不少,但背着个人走一千两百座坟还是累。
沈玉棠从金库里探出头。
“三千座走完了?”
“走完了。”
“最后一座看到没有?”
陆昭菱抬起头。
“看到了。”她声音很平,“你自己给自己立的坟。你埋了自己三十年。”
沈玉棠从金库里走出来。手上沾着功德碎片的灰,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你爹说那个坑是我挖过最深的一个。”她坐在陆昭菱旁边,“三千个坑。最后一个最深。我挖了三天,挖到手烂。”
“为什么?”
“因为那个坑是给我自己的。”沈玉棠看着自己掌心,“我当时想着——埋完这三千人我就躺进去。跟你爹一起躺。”
“后来呢?”
“后来我站在坑边上站了一夜。”沈玉棠笑了一声,“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你哭了。”
陆昭菱愣了一瞬。
“我在城里。”
“我知道。”沈玉棠转头看她,“你哭的时候我听见了。隔着三百里地,听了一整夜。我就知道——我不能躺进去。”
陆昭菱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五瓣月牙花。
“所以你把自己挖出来了。”
“嗯。”沈玉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行了。你爹在铺子里支了桌子,豆腐脑快凉了。”
陆昭菱站起来往后殿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周时阅。他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掌心里的月牙纹路一明一暗。芽芽蹲在旁边守着,手里攥着炭笔。
“芽芽。”
“嗯!”
“看着他。他醒了叫他来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