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玉回来那天,城门口围了三圈人。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两圈,膝盖上裹着两块破布,布上全是干了的黑血。手里那把香只剩最后一根,烧得只剩半截。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晃一晃,每晃一下都像要栽。
但他在走。
从北边官道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口停下。
“陈廷玉。”守城兵卒认得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廷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磕完了。”
“三千个?”
“三千个。一个不落。”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刑部的传唤令,“我自己来领罪。”
兵卒接了令牌往刑部跑。围观的百姓让开一条路,看着他往城里走。走了三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走。
陆昭菱站在沈记铺门口。
陈廷玉走到她面前停住。
“陆昭菱。”
“嗯。”
“三千个坟头我磕完了。”他抬起眼看着铺子里那口锅,“你爹的豆腐脑——给我一碗。”
陆昭菱看了他三秒。
“爹。给他盛一碗。”
陆长安盛了一碗豆腐脑端出来。陈廷玉接过去蹲在铺子门槛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手抖得勺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
“加糖了?”他问。
“加了。”
陈廷玉把碗里的豆腐脑吃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他把碗放在门槛上,“比我府里的厨子做得好。”
“你府里的厨子呢?”
“散了。”陈廷玉站起来,“我走之前把家产全散了。田给佃户、宅子给了刑部做公廨、藏书捐了翰林院。身上就这身衣裳。”
陆昭菱靠在门框上。
“你倒是干净。”
“不干净。”陈廷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三千条命洗不掉。我磕完头了——但账没完。”
“什么账?”
“军饷。”陈廷玉说,“当年挪走的那一万功德——我拿自己的俸禄和家产填了。填了三十年。填到现在还差最后一笔。”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陆昭菱。
“我这条命。”
布包里是一张纸——刑部签押的自请斩立决。
陆昭菱没接。
“刑部的令你给刑部。给我干什么。”
陈廷玉把纸收回去了。
“说的对。”他转身往刑部方向走,“该找谁找谁。”
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昭菱。”
“嗯。”
“你娘还好吗?”
陆昭菱看着他。这个人三十年前批了那一万军饷的调拨令。三十年后一个坟头一个坟头磕了三千下。膝盖烂了、背驼了、家散了、命也准备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