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安洗了三天碗,第四天早上开始说胡话。
他蹲在灶台旁边,左手缠着布条,右手搓着碗沿。搓着搓着嘴里开始念叨,声音极低,听不清。于通在旁边洗碗,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谢怀安没理。继续搓碗沿,嘴里念念有词。于通放下碗凑近听——谢怀安在念人名。
“张有德。张有德。张有德。”
于通退后两步。
老秀才的名字。
陆昭菱被于通叫到灶台旁边的时候,谢怀安还在念。他面前那只碗搓了半炷香了,碗沿快被他搓平了。
“谢怀安。”陆昭菱站在他面前。
谢怀安抬起头。眼圈黑得像瘀青,眼神散着,但嘴没停。
“张有德。张有德。”
“你念他干什么?”
谢怀安的嘴忽然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是粗瓷碗,豁了口——跟老秀才当年用的那种一样。功德司结案那天,他随手在柴房里捡的,洗了三天没换过。
“他死之前。”谢怀安声音哑得厉害,“跟我说了一句话。”
灶台后面叮当一声。
周时阅手里的碗掉在盆里。
“什么话?”陆昭菱蹲下来。
谢怀安攥着碗沿。
“他说——大人,你告诉我闺女——”谢怀安喉咙卡了一下,“别恨她。她是被逼的。”
整间铺子安静了。
陆昭菱蹲在灶台旁边。心口九瓣月牙花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重、比平时快。花心里她娘那张脸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他说——是谁?”
“你。”谢怀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知道你是被逼的。他死之前知道了。”
陆昭菱攥着拳头。
芽芽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炭笔,脸上还沾着符纸碎屑。
“姐姐!我符画完了——”
她看见灶台旁边的谢怀安,脚步骤停。
谢怀安也看见了她。
他手里那只碗从指缝间滑落,砸在灶台面上,裂成两半。谢怀安低头看着那只裂碗,嘴唇抖得厉害。
“芽芽。”陆昭菱站起来,“你先出去。”
芽芽没动。
她盯着谢怀安。盯了三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裂碗。
“那只碗。”芽芽声音很小,“是我爹的。”
谢怀安的脸白了一瞬。
“我爹在功德司结案那天——手里攥着一只碗。你们不让他带进来,他求了半天。最后你们把碗砸了。”芽芽抬起头,“砸碗的人是你。”
谢怀安攥着半只裂碗。
“是我。”
芽芽往前走了一步。陆昭菱伸手拦她,她绕开了。走到谢怀安面前,小姑娘个子矮,仰着头看他。
“我爹跟你说别恨她——说的不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