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禄寺的几位大人一向对此很愁。
但是今日尤为愁。
作为光禄寺二把手饶沐已经对顶头上司、光禄寺卿班元龙说了大半个时辰了。
“班大人,今日要来可是新的提督太监季晚,那是肃亲王钦点的。”他苦口婆心道,“咱们不去接真的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班元龙算着手头那一沓票据,怒道,“他一个四品内官不应来见我这个三品主管官吗?!”
饶沐扶额:“他有弹劾之权,大人不是忘了吧?而且我在宴席间见过他。肃王对他非同一般——”
“不见!”班元龙打断他的话。
“那我……”
“你要敢去,贬你去掌醢署腌酱菜。”
“……”
“都给本官收了。”班元龙指着堂下堆着的那些礼物,“此乃国有用度,皆造册在案,谁敢拿去私下行贿讨好内官,休怪本官按律处置。”
到最后,来迎季晚的,不过是个六品典薄。
方典薄人倒是客气,一路恭敬地领了他去西门提督值房,又指东安门桥那边。
“那边儿就是尚膳监了。您要回监里也是方便的。”方典薄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玉珩,补充道,“您若有事,我就在前面院子,随传随到。”
“多谢。”季晚道。
“督公客气了。”方典薄说完便自行离开。
季晚在提督值房转了一圈。
他这里尚算清静,门口没有什么人。
但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
远处有饭菜香味,也不知道是尚膳监飘过来的,还是光禄寺大官署中在筹备百官的午膳。
从外城被送进来的鸡鸭鱼羊让官员们牵着,一群群地从西门门口过去,送往司牲司圈养,再按需分拨给尚膳监、太庙等衙门使用。
从值房大门望去,隔着一条芜廊便是光禄寺正堂衙门,很是忙碌。
这里与尚膳监有些不同。
但又十分相似。
季晚忐忑了半个月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飘然落地,安定了下来。
他从院内水缸里汲了水擦拭公案,才上手,就听见正堂那边起了争执,声音不小。
“不给!就是不给!”一个浑厚的男声嚷嚷道。
“奉旨取用,为什么不给?”另外一个公鸡嗓说。“班大人也太不把尚膳监放在眼里了吧!”
季晚已过了芜廊,走到了正堂附近。
便见一内官正与公案后端坐的班元龙起了争执。
内官他眼熟,是尚膳监与陈领同为少监的常涞,因得刘守义宠爱,担了采办食材的肥缺,事事总是压陈领一头。
班元龙说:“半个月前你们刚来领过粮油肉蛋。今日又来。明日还要再取。你们尚膳监取了,内官监也取,司礼监也取,御马监也取。全无定数,贪得无厌。我光禄寺承担不起!”
“真是笑话!”常涞回道,“咱家有司礼监票拟,按律无论多少都得给!”
班元龙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就是养心殿来人,也要按制、按额支取。”
“好啊,班元龙你敢和内监衙门作对。你这官是不想当了!”常涞气得脸色白,眼神乱转,半晌后他定睛看见了人群中的季晚。
他咯咯笑了两声:“既然提督光禄太监已经到任,咱家请他来裁断,看你还敢这般嚣张!”
班元龙蹙眉瞅着常涞走入人群,向站在西边芜廊下的年轻内官作揖。
饶沐凑过来说:“那人便是季晚。”
同为内官,沆瀣一气的货色。
班元龙冷着脸想。
“督公,您评评理。”常涞对季晚道,“外臣嚣张,都欺负到咱们皇家头上了。短缺了粮食肉蛋,难道让宫中的贵主儿们饿肚子吗?”
季晚听了,点了点头,安静行至大堂上,对班元龙作揖道:“大人,可借录薄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