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时的批判并没有像两年后反右那些激烈,梁虽然受到了批判,然而他这些批判,仅仅限于理论批判,主要表现形式上,都是以开批判会的方式进行,还没有到后来那样,将人拉出来公开批斗,然后暴力加身,所以梁思诚的日常生活和工作,都没有受到了太大的影响。
二月份,由于从过去的政治批判改成了学术批判,所以政治引导基本结束,但批判仍在进行,北京的颐和园甚至还成立了一个学术批判写作班,专门用来批判梁思诚。
不过,对于清华建筑系的学生来说,他们一时间十分难以接受,过去中国的建筑主要是学习西方,但是随着新中国建立,学习苏联民族建筑理论,好不容易花了几年时间,将思想改变过来,,可是现在又展开了对‘民族建筑理论和复古主义’的批判,这使得学生们思想根本来不及转弯,造成了不少思维错乱,他们不知道梁思诚错在哪里。
梁作为建筑学家,他确实提供了理论支持,在建筑形式上也提出了自己的设计意见,但是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在大学里的建筑学家能决定的,何况当时决策下达之后,全国都在实行,梁思诚哪里有这样的能力进行决策和执行呢,可最后他被拎出来批判,学生们对此无法理解。
其中有一位叫黄报青的学生,认为梁思诚没有错,他认为‘民族形式,社会主义内容’,这是斯大林提出来的,只不过这位同学受到了系里的压力,不得不改正‘错误’,而这位耿直的学生在历史上的文革中,因为依旧坚持己见,最终被迫害致死。
客观的说,这又是一起从学术问题上升为政治问题的事件,作为当事人的梁思诚,百口莫辨,只得接受这类带有政治色彩的学术批判,就在他参加完二月份的设计及施工工作会议上的批判回到家中之后,林徽因递给了他一封信,是远在同安县的方叶给他的回信。
“方叶先生的回信。”林徽因将信件递给了丈夫。
梁思诚赶紧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信中方叶感谢他对于自己的关心,不过他却表示自己的写的文章会有人审核,如果不合适是不会见报的,所以这些问题不必担心,他倒是提醒梁、林两位先生多注意身体。
信中,他还就梁思诚受到批判的问题,表了自己的观点,他直言不讳的写道:“新中国建立后,建筑学者想通过新建筑在全世界面前表达中国高大的形象,使中国人自豪的形象,这种建筑艺术的表现热情可以理解。”
“从世界范围内来看,二战后的波兰,伦敦在这方面都在进行着相同做法,因此梁先生的学术观点没有错,针对梁先生的学术批判,是权力者通过政治、组织手段对学术的严重干涉,是没有分清学术问题与政治问题的代表性例子。”
方叶还认为:“民族主义建筑艺术变成了‘资产阶级唯美主义’这是可笑的,严重混淆了艺术的民族性和对美学的定“美是一种艺术表达,而审美具有民族性,但如果说‘美’也能变成主义上的错与对,那么什么样的美是社会主义的美,什么样的美是资本主义的美?我觉得银河系的大银盘就很唯美,我是不是资产阶级唯美主义?是不是要消灭银河系?这种观点十分的荒谬。”
“具体到这件事上来,我看法如下,基于苏联民族论进行的学术研究,虽然可能确实存在不符合当前现实或者时代要求的情况出现,但学术本身并无问题,而权力者不肯承认自己在决策中犯有错误,却将这种错误归究到学术上来,展开对学者的政治打击,这是权力者自身的问题。”
“因此,这是一场政治针对学术的事件。”
“从我对政治与学术的观点看,学术干不过政治,所以我建议在接下来的批判中,梁先生为自身保护的需要,可以在适当的时机,承认‘自身错误’。”
“虽然学者对权力者低头,有违个人风骨,但是学术对政治低头这是一种普遍现象,先生不因由此产生心理障碍,或者可以这样认为,这是给权力者一个面子,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我相信先生‘认错’,他们也会就坡下驴,不会再对您进行批判,毕竟他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方叶最后写道:“至于这场批判对于中国古建筑及建筑学科的打击是肯定的,甚至会直接改变我国未来的建筑学展方向,但这是时代下的特征,先生应当要看到这一点,我期望梁、林二位先生保护好自己,留取有用之身以期将来,我相信未来这一切会有所变化。此致,敬礼。”
整封信,信封由钢笔写成,里面开头的‘梁先生’称谓和书信结尾的方叶签字是亲笔写就,但是信里面的内容却全部是打印出来的,当然要让方叶一笔一画的写信,他做不到,实在是效率太低了。
梁思诚轻吁了一口气,而后将信递给了林徽因说道:“你也看看。”
只待林徽茵看完,朝自己丈夫眨了眨眼,说道:“这位方叶先生真的大胆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我看这封信,还是不要保留了。”
梁思诚从林徽茵手中拿过信又看了一遍,而后轻轻点了下头:“烧了吧。”
林再次接过信,而后走到了房间里的炉子旁,揭开上面的铁盖子,将信仔细叠好,然后连同信封一同塞了进去,一阵青烟升腾,她赶紧装饰上面的铁皮盖盖上。
梁思诚说道:“之前有一些想法,但还没有方先生想得通透,他这是直击要害啊,不过他说得对,政治要对付学术,学术是干不过的,因此在这件事上,该低头还是要低头。”
“你打算认错了?”林徽茵沉着脸问道。
梁思诚点了点头:“不认错还能怎么办?胡锋的事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如果不认错,将来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分子。”
他挪步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座,接着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人家要一个台阶,那我就要懂事,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对着干没有好处。”
“哎,可惜啊,这么多年的研究,终不能开花结果。”林徽茵脸有悲戚的说道。
“方先生说得明白,这是时代特征,国家要构建新的统治哲学,在这个过程之中,肯定会出现许多动荡,现在我们也看明白了这一点,那就要顺应大势,国家说如何做,我们便如何做,要先在政治的基础之上,再来学术研究和展开思想讨论,这也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梁思诚说道。
梁思诚说干就干,他拿起钢笔,拧开了笔帽,而后取过一叠纸,仔细铺开,提笔就写到:‘梁思诚检讨书’,下了决心,有了思路,检讨写起来也不困难,他在检讨书,深刻的检讨了自己资产阶级唯美主义,复古主义的问题,承认自己在过去的学术研究和实践过程之中犯有重大错误。
“我在为国家进行建筑理论学术研究的过程中,脱离了社会实际需要,表了一系列错误的观点,犯有资产阶级唯美主义、复古主义的重大错误,是资产阶级唯心论在我身上的一种深刻反映。”
“而这一切,是我没有真正理解社会主义建筑理论,没有切合人民群众实际需求,从而犯有学术和经验错误,而我的理论在学术界又有着一些‘权威性’,这给国家在建筑设计和执行过程中造成了大量的浪费,对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责,我向国家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与检讨…,此后,我保证一定痛改前非,积极改造,希望国家再给我一个机会检讨书写完,梁思诚重新工工整整的滕写了一份,装进了皮包之中,而后拎着包就出了门,他找到了中宣部的陆定一部长,将自己的检讨书交了上去。
接连两天,中宣部收到了两封检讨书,之前胡锋的检讨书,陆部长还打算再压一压,但是梁思诚的检讨书他却是不敢压,要知道对梁的批判归批判,但是梁的影响力却是很大的,而且之前主席一直对他很是礼遇,所以陆部长与梁思诚谈了一阵之后,并礼送出了门,转身上进了屋,便给中央办公厅打去了电话。
“主席,我们接到了梁思诚的检讨书。”菊香书屋里,陆部长将检讨书递了上去。
主席接过看了一眼,便放在了边上问道:“写得怎么样?”“梁思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检讨书写得很深刻,并没有回避自己的错误,他说今后一定积极展开自我批判,改正过去的错误观点。”陆部长说道。
主席吸了一口烟,微微点了下头:“既是如此,今后对梁思诚的批判,组织就不要插手了,让学术界自己去评价就好。”
“主席,我们不插手了?”陆部长愣了一下,这变化也太快了,大批判才一个来月就结束了?
主席说道:“政治有政治的目的,学术有学术的原则,政治也不要将其当成唯一,我们批判的目的是要让这些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不是将人打倒在地,这样就是‘左过头’了,今后的工作中要坚决避免这种‘过头’的情况出现。”
陆部长赶紧拿起笔记录了起来,主席接着说道:“上一次为什么要大家学习王岩的学术与政治的文章,就是过去我们过度强调了政治,忽略了学术的自由度。政治不能当成学术的评判,学术也不能利用其思想和观点来肆无忌惮的评价政治,二者谁做过头,就要的打击谁。”
陆部长点了点头记了下来,回道:“请主席放心,我们这段时间对于知识分子的批判,一直在掌控它的尺度,批判仅限于理论层面。”
主席对此表示肯定道:“你做得不错,要继续保持,今后除非组织上做了决定,否则要禁止抓人批斗、限制他人自由的行为,这一点要在全国范围内广泛的做好要求,对于那些‘过头’的要勒令改正,给予必要的批评。”
“是。”陆部长答道。
方叶的一篇文章改变了胡锋的态度,而他的一封信更是提前结束了对梁思诚的批判,历史因为他的到来,虽然没能改变大势,但是在具体的细节上正在偏离,方叶不知道这种偏离最后将会造成什么结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让曾经的激烈变得相对温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