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叶解释道:“老刘,从经济逻辑上看,经济需要循环,而循环靠什么来保证?靠的是充足的市场供应与各阶级合理的利润分配,现在制度上就直接将农村地区排除再外,农村地区无法进行消费,农民到时穷得连布料都买不起,而城市里虽然在生产,但是城市人口又有限。”
“就以同安县城为例,如果将郊区人口都算上,整个县城区域有多少人?不过12万,而农村地区有多少人?约35万!城里的工人赚了钱还分配房子,商人、个体户赚了钱,要么自建房,要么修缮老宅,钱基本还在城市中流动,这个循环中极少部分会流向农村。”
“农民整天绑在田地上,只能靠种田为生,国家又在高额征农税,农民一边要承担供应城市资源的任务,一边又没有什么收益,只会越来越穷,而这也是我为什么建议县里推广养殖业的原因。”
“农村地区有钱了,一方面会带动农村地区其它产业、职业的发展,另一方面又带动了县城经济的活跃,而要进一步将这种活跃变得可持续,那就不能一直在农村地区过度索取,这是—种竭泽而鱼的行为。”
“国家现在正在大力发展工业,这也是没办法。”刘伟说道。
方叶则是回道:“我不是说这种方式就完全不对,新中国刚建立几年,一五计划都还没有完成,如今工业发展需要,依靠对农业实行剪刀叉来弥补工业发展资源、资金不足的问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我要说的是,这种方式不可持续,最多坚持到三个五年计划完成之后,就必须要改变。”
“不改会如何?”刘伟问道。
方叶回道:“工业将无法长足发展,工业水平也将无法快速进步,农村地区贫穷加剧,最后整个国家的经济提升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为这种阶段性的制度设计,承担它的后果。工农经商,整个社会的经济陷入死循环,国家的发展很快就抵达了它的上限。”
“到时为了保持政权和社会稳定,国家要么改变体制,实行经济改革,要么加剧这种矛盾,继续加大对农村的剥削以保证城市供应。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国营工厂的工人和城市居民的日子也同样不会好过。”
“国营工厂的东西销不出去,没有钱继续投入研发,从而长期处在低端制造之上,城市居民除了进工厂,个体户、个体商业不能发展,城市居民也陷入了贫穷,城市无法进—步扩大,随着国家人口的增多,到时农村地区,人地矛盾,城市就业矛盾,国家发展矛盾。”
方叶向刘伟和李玉明各扔了一支烟,自顾点起继续说道:“两位可以想象一下那时的场景,满城市都是游荡的待业青年,农村地区农民吃不饱,穿不暖,农村一样到处都是浪荡子,国家工业在世界上与他国相比也没有多少竞争力。”
“若是出现这种情形,整个社会会如何?动荡是不可避免的!更要命的是,到了那时,如果要与世界接轨,开放国门,那么国内的工业就将面临先进国家的强烈冲击,说不定多年来的工业建设成果会被付之一炬,若不开放,那就将面临慢性死亡。”
方叶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说句不中听的,真要这样,能不能长得过元朝都难说。”
“元朝多少年?”刘伟一时间没想起来,朝李玉明问道。李玉明抬起钢笔帽在头上蹭了蹭,回道:“好像是88还是98年。”
“嘶~!”刘伟深深将烟吸了一口,呼的一下吐了出来,他转过脸看向方叶问道:“所以,这个房子市场供应是一定要搞的?”“—定要搞!至少到时全县新增人口就业的问题会得到缓解。”方叶说道:“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现在全县有几个大工程,这已经解决了一部分劳动力,只是这种劳力,使用的是义务工制度,真正的费用支出很少。”
“等明后年开始,县城的建设也要提上来了,城市的整体布局规划要提前做,县政府的财政预算也要提前考虑。到时,老城区要怎么搞,是推翻重建,还是改扩建?新城区要怎么规划,怎么搞?要建设多久,能保障多少人就业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提前准备好。”
方叶的话,让刘伟凝眉深思了起来,这是整个县城未来的规划,涉及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特别是城建,这可不是一点点钱,也不是短期内就能完成的。
“老方,你觉得同安县要完成规划建设需要多少年?”刘伟问道。
方叶回道:“这要看县里怎么搞了。如果按照过去的计划经济模式,二十年内,县城也别想有啥进步,能搞出一条街就不错了。”
事实上同安县就是如此,1956年县城开始小规模规划建设,也没啥现代化的建筑,全县最高的供销百货公司只有三层楼,一直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县城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巷弄逼仄,交通不便,满大街都是厚厚的粉尘,汽车一过,尘土飞扬。
96年同安县撤县设县级市,一直到千禧年后,县里才有经济实力开始全县大建设,整个建设过程持续十几年,一直到2018年前后,全县的建设才基本完成,要知道这还是同安县,曾经在全省县级经济排前的情况下开始的。
如今,同安县的经济实力,在全省已经排名第一了,不过与全国其它县差不多,由于底子薄,要弥补的方面实在太多了,交通、电力、教育、工业等,基本都是从零到一,现阶段全县的财政开支,主要用于大型水利建设,还有工业区和交通、电力建设,城建根本就没钱搞。
原本县里准备用两到三年时间,完成全县的电力架设和交通改扩建工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庆州地委直接过来‘借’走了四千万,以至于交通发展计划被迫延期一年。
唯—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同安成立了示范县,随着对市场的解禁,全县经济活跃了起来,养殖业的发展也很顺利,全县正在蒸蒸日上。1955年第一季度,全县经济增长超过12%,第二季度就目前看增长更快,预计全年较去年增长15%至20%。
这其中华昌的贡献最大,在华昌的支持下,县里的脱粒机,现在已经在华东地区开卖,国营水泥杆设备厂的设备,也收到了全国各地的订单,华昌机电的销售再创新高,而县里也有了外汇收入。
正是基于对全县经济发展的水平的测算,方叶认为1956年,县里可以实施县城的城建了,当然这不是全面建设,而是建设县城中的一个重点街道,毕竟现在的县城实在太挤了,全县都是老旧的建筑,就连生意做得飞起的供销百货公司,现在同样在一层的低矮砖瓦房里。
姚圭甲刚从水库建设工地回来,就得到了方叶在县长办公室的消息,等他赶到之时,方叶正与刘伟在办公桌前,摆着一张城市地型图,而姚书记见此,随即加入了讨论之中。
就见方叶指着地图说道:“东门过龙眠河,从这里开始建设一条通往工业区的纵向主干道和街道,这也是未来全县的主干道,因此道路要足够宽。”
“建多少合适?”“五十米宽,两旁还要留足人行道。”方叶指着地图说道:“主干道由双向机动车道、非机动自行车道和人行道组成,道路两旁种植树木,增加城市绿化。”
“街道两旁统一修建各类商铺,商铺后方修建是居民区。而后横向设置另一条五十米宽的大道,这样整个城区的十字型主干道就形成了,另外就是龙眠河上要修建一座大桥,连接河两岸,现在的石桥还是前清时期建的,载重汽车过不了,这将严重制约老城区的建设和发展。”
姚书记摸了摸下巴问道:“老方,这个主干道是不是太宽了些。”
“宽?”方叶说道:“十年之后,你就不觉得宽了,要知道这是进出县城的主要道路,与国道相连,到时一到工人上下班和赶集之时,整个县城车水马龙,人流涌动,你再看看还宽不宽。”
刘县长则是问道:“那华昌的居民小区要建哪里?建城里还是城外?”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华昌在的幼儿园、小学全部建在工厂区,其与生活区连为了一体,同时边上还有一个庆州专科技术学校,只到此时,方叶才发现,当初的规划出了问题,工人生活在工业区其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出门到工厂,出了工厂门又到了家,时间久了人会倦殆,只是如今事实已成,想改也改不了了。
于是方叶想了想,指向地图上说道:“这个村庄撤迁,小区就建在这里。至于撤迁的居民,是华昌工人的,按家庭实际面积分房,人均不足20公尺,或户藉人口不足三口的,统一分一套68公尺的房子,最高120公尺,或者按征收土地面积,进行合理赔付,依旧为农村居民的,择地由华昌重建村庄,具体的章程到时再定。”
现在确实有些复杂,国家自由迁徒户藉制度要到1958年才取消,因此现在城里,特别是城郊的居民都是有田的,让种田老百姓住楼房那就很扯淡了,所以进行合理赔付或重建村庄,这是最好的方式,而要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全国的户藉政策改变之后,城市居民不再拥有田地,到那时才能实现分房的可能性。准确群号:七七五一一一八三八华昌的小区建设问题,当然不仅是华昌的问题,而是整个城市接下来要面临的诸多问题,华昌实行了市场房屋制度,县里那么多国营工厂怎么搞?按规定要给工人分房子,如果实行市场房屋制,那么国营工厂的工人未必买得起,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姚书记提出了这个担忧,而方叶则给出了自己的解答:“我建议,可以采用两套制度并行,县里的国营厂,—边分房,就是那种赫鲁晓夫楼,居住面积二十多公尺的筒子楼,另外建小区,对外出售,想改变居住环境的就自己掏钱,考虑到工人收入的问题,房子可以建小一些,像68公尺这种就可以多建,80公尺至120公尺的少建一些。”
方叶说的是套内面积,而且也不计算公摊,所以68平方公尺的房子,相当于未来的80多平米,一家四口住是没问题,五口人问题也不大,改一改能搞出了小三间。
方叶向姚书记和刘县长解释了市场经济背后的人性逻辑,他认为等到百姓有钱以后,人都有攀比之风,只要有几人开始买房了,后面就会有更多的人买,而为了解决购买的问题,可以搞一个认购政策,确定买房人给予一定的优惠,然后一笔定金认购,房子建好后,或全款或首付后贷款,认凭百姓自主选择。
“贷款可以分为五年期、十年期,最高可以提到二十年期,贷款的时间越长,老百姓的临时支出就越少,比如一套一千元的房子,二十年期贷款,一个月只需要几块钱,这对于供楼的百姓来说没啥压力,而且随着工资增长,货币贬值,十几二十年后,一千块可能不需要半年就还完了,到时房子的价值可能都已经涨到几万块了,属于纯赚十几,几十倍。”方叶说道。
“嘶~!”姚书记倒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买房的人不是赚了?”方叶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逻辑,现在感觉花钱亏了,将来老百姓会感激政府,凭空让家庭资产增加了几十倍,不想住旧房了,可以卖掉补点钱再换新房,你说到时老百姓会不会称赞政府。”
“你这信息要是透出去,万一有人一次性购买多套房子怎么办?”姚书记觉得这中间有漏洞。
“不许!一个户口最多两套房,房子是用来住的,可以根据经济发展规律合理增值,但不许用于炒房,这种行为,县委县政府要严厉打击,谁敢大规模囤房,直接按扰乱市场行为依法处置,该抓抓,该判判。”方叶毫不犹豫的说道。
姚书记与刘县长商量了一下,而后对方叶说道:“这个事情,我们初步认为可行,不过还要上报,所以请老方写一份报告交上来,我们到时递上去。”
方叶点头道:“没问题,过几天我就将报告交上来。”方叶离开了县委,这件事成不成,现在还不好说,毕竟涉及到了国家现行政策,虽说同安是示范县,但方叶的这个提议,事实上已经直接冲击公有制分配原则了。
方叶的报告很快就写了出来,接着送到了县委,而后县委又送到了庆州地委,傅大章书记一看,涉及到同安示范县的事,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毕竟那是中央成立的示范县,因此便让人将公文送到了省里,省委曾书记看过报告之后,也被震得不轻,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方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