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不算宽阔的客室内,原本就无人说话,静得只闻自然杂音,一时间仍感觉更静一瞬,仿佛空气都凝住些微。
鄢行的视线重新落在舒沅身上。
这一夜,他看他的时间比过往一切时光里所望的时间都更久。
舒沅。他心中闪过这个名字,但并不开口叫。
弟妇的名讳,原本就不该出现在大伯的口中。
“我不是鄢问。”鄢行说。
鄢问会宠爱纵容舒沅,在他面前,没有这样的余碎。
舒沅仍是未动,静静跪着。
这一步他不起,就只有旁人去扶,可二公子的正头夫人,侍从也好,外间的沙弥也好,谁好去触碰。
就这样僵持。
僵持到鄢行沉下眸色,屋内死寂至不见呼吸声。
“王爷。”竟是舒沅先开口,唤了一声,话头莫名。
“舒沅年幼之时,不止一次听父亲讲王爷的故事。”
真是突兀,毫无由来。
可没人阻拦。
舒沅轻轻地,继续说:
“听北地的年长者说,未建北地王军之前,王爷曾只是一介白身,客从庸主,遭过人构陷。”
“后来建功立业,身经大小百余战,虽成就裂土封疆之荣,可历经无数生死,百余战中,向死求存。是举世无双的枭雄。”
“……”
鄢行等他下文。
很快等到。
“舒沅心有一问,王爷侍奉父母双亲,虽遭勾陷,未及至死,为何当初会起身反抗,不肯相忍。”
“微末之时,未尝有希望,王爷有母亲在上,也前路不明,为何不肯低头受辱。”
“一介白身,与门阀比,比这世道里的小郎又如何,竟也有脾性么?”
仍旧字字轻柔。
满屋鸦雀无声。
王府的侍从原本尚观摩事态,都压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一个小郎能说的话。
不是任何人能说的话。
有可能顶撞触怒到鄢行的话,人人断绝与口,在北地,鄢行是头顶的无尽天穹。
鄢行讶异地看着舒沅。
因为,即便是此刻,这小郎仍是极为顺服柔驯的。
他的音色轻若风溪。
叙述的语气之中,甚至带着一点迷茫,不见讥讽之意,这点迷茫点缀在他跪伏在鄢行脚下任人予夺的姿态上,使得他甚至不再像是花枝——
他没有枝可以依托,只是花枝上的一朵花。颤巍巍,轻晃晃。
雪色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秀丽却无力,仿佛人的指尖若触碰,能轻易将他摘落,亦或将他托起。
鄢行用掌心托起了舒沅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