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丫头没有名字,问她,她也只是摇头。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责怪,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小丫头枯黄的头,轻声说:“以后,你就跟我姓吧。叫……素心,可好?素净之心。”
脏丫头,不,素心,睁大了眼睛,似乎没完全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但能感觉到那份温柔,用力地点了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腼腆又明亮的笑容。
于是,素心陪着赵苍穹,一天天长大。
赵苍穹喜欢到处乱走的习惯从未改变。只是,从某一天起,他身后总会多了一个小小的、努力想跟上他的身影。
素心不再脏兮兮了,但依旧有些笨拙,学东西慢,有时还会闹出笑话。可她总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准备好他可能需要的水壶、干粮、替换的衣物。
赵苍穹几乎将神州大地走了个遍。除了北方那些终年积雪的苦寒之地。
因为素心怕冷。
十四岁那年,他的脚步踏上了遥远的西域。黄沙,戈壁,异域的风情。
然后,在一处被风沙半掩的废墟旁,他又捡到了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蜷缩在断壁下,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少女。她的金沾满血污和尘土,碧蓝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下最深沉的绝望与死寂,仿佛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一如当年,在那个寒冷的京城冬夜。
他走上前,并非出于多么强烈的同情或正义感,或许只是一点习惯。他蹲下身,看着那双失去焦距的蓝眸,想了想,递过去自己的水囊。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赵苍穹也不急,就那样蹲在旁边,看着远方的沙丘被夕阳染成金红。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消失时,那少女僵硬的手指,颤抖着碰到了水囊。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抓住水囊,猛地往嘴里灌去,呛得剧烈咳嗽,水混合着血和泪,从她脏污的脸上淌下。
赵苍穹只是静静看着,等她稍微平息,又递过去一块干粮。
少女抬起被泪水冲刷出几道白皙痕迹的脸,那双死寂的蓝眸映入了他的身影。那身影背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这一天,成为了这个名为伊丽莎白的少女,绝望的一生中,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人的光。
成了后世书中,传奇的女皇与那位神秘的圣王,第一次的相遇。
……
合上书本的轻响,将马克从四百年前的遥远故事中拉回现实。
他手中那本硬壳书籍的封面上,用华丽而优雅的花体字烫金印着标题——《伊丽莎白游记》。
这不是正史,而是伟大的维多利亚帝国开国女皇伊丽莎白亲笔撰写的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游记随笔,其中零星记载了她早年一些鲜为人知的经历与感悟。
马克很喜欢这本书。
不仅因为其中记录了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与女皇深邃的智慧,更因为字里行间,偶尔会闪过一道强大、神秘、却又带着淡淡温柔与遗憾的影子——那位被女皇深爱的存在。
“呜——!”
悠长而有力的蒸汽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从远处的海面传来。马克抬起头,透过图书馆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望去。
深蓝色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磅礴跃出,将无垠的海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巨大的蒸汽邮轮喷吐着白色的烟柱,缓缓驶过,船身剪影在朝阳中显得格外雄伟。更远处,隐约可见新兴工业城市林立的烟囱轮廓。
新的一天,属于钢铁、蒸汽与进步的时代,已然来临。
马克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望着那轮挣脱海平面束缚、冉冉升起的朝阳,心中默念:
“愿帝国不朽,愿人类不灭。”
“你在看伊丽莎白陛下的自传?”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带着青春活力的女声。
马克没有丝毫惊讶,目光依旧停留在朝阳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道:
“嗯。”
一位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女大方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后,便眼睛亮地谈起了刚才的话题:
“伊丽莎白陛下真是太伟大了!明明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被背叛,被追杀,失去一切……但最后,她想到的不是复仇,不是沉沦,而是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要建立一个人人能有尊严活着的国度。”
她的语气充满崇拜与激动。
马克望着海平面上越来越明亮的太阳,点了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
少女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天真的憧憬:
“所以,你觉得……那位‘圣王’陛下,他最后……找到让人重生的办法了吗?”
马克准备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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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理智告诉他,生死乃天地至理,轮回之秘,岂是人力可轻易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