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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李实(第1页)

钱福那一声压抑的惊呼,在空旷的二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正凝神阅读另一份卷宗的顾敏眉头蹙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向钱福,声音里带着思路被打断的不悦:“何事惊慌?查阅案卷,当静心细览,不要大呼小叫。”

“对、对不住,顾先生!”钱福脸上一热,连忙道歉,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双手捧着那卷刚刚展开的旧案卷,急急说道:“是这案子……这人,小的好像听说过!”

沈昭韫放下手中卷宗,看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以目光示意他继续。

钱福指着卷宗封皮上的名字:“夫人,顾先生,您看这个。李实这个名字,卑职有印象!”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卑职在济生堂时,带小的入门、教小的认药材、记价格的伙计,叫王贵,昨天还上过堂。”

沈昭韫点了点头,这个王贵她记得,按方抓药,丝毫不错,事隔七日依然能记得药方与用量,是个沉稳之人。

得到鼓励,钱福继续说下去:“阿贵哥比我早去几年,有时歇工喝酒,会聊起以前的旧事。他提起过一个叫李实的师兄,说那人特别老实厚道,手脚勤快,对底下的小伙计也很照顾,就是……命不好。”

钱福的语速渐渐加快,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个名字打开:“阿贵哥说,大概是五年多前,李实染了场风寒,按理说不算重,他自己就是药铺伙计,也懂些药理,就自己抓了药回去煎。可没过两三天,人就在伙计们住的通铺房里没了!发现时整个人身子都硬了。”

“当时阿贵吓得够呛,想去报官。可东家……就是周永年,立刻把事情压下去了,他叫铺子里所有人闭嘴,不许对外胡说,只说李实是得了急病暴毙,还警告阿贵不让他乱说,否则就卷铺盖滚蛋。”

“后来,李实的爹娘从乡下赶来,见儿子没有命,又哭又闹地非要药铺赔钱。周永年为了赌他父母的嘴,这才派人报了官。官府来了一位姓周的主簿老爷,在铺子外头问了问,进去看了几眼,然后就定了性,说是‘病殁’,这事就不了了之。阿贵每次只要提起这件事,都会摇头叹气,说‘实哥那样的好人,怎么就……唉,真是好人命不长’。”

他抬头看向沈昭韫和顾敏,带着丝发现线索的兴奋:“就是因为看到这熟悉的名字,卷宗上又写明事主是济生堂伙计,死因是‘病故’,也是风寒服药后出的事,小的才觉得有点不对,没忍住出声。夫人,这案子,会不会有蹊跷?”

沈昭韫听完,微微颔首:“拿来我看。”

钱福连忙双手将卷宗呈上。

沈昭韫接过,铺在公案上。

这是一份典型的、记录简略的“非正常死亡”案卷。时间标的是“永昌二十二年秋”,也就是五年前。事主李实,年二十三岁,籍贯本县李家庄,职业为济生堂伙计。报案人是周永年,案由是“伙计病殁,其父母闹事”。

后面的记录非常粗糙。

“勘验记录”一栏只有寥寥数行字:“据济生堂东家周永年并伙计数人供称,李实自三日前患风寒,自行抓药煎服,未愈。九月十七夜,于济生堂后巷伙计房内身故。经查,尸身无显见外伤,房内无斗殴痕迹,有药罐残渣一具。视为染病身故。”

附着一份《验状》,更是简陋得离谱,只写了“尸身僵硬,面色青白,口鼻无异物”,结论是“符合急病暴卒之相”。

最关键的,是这份“验状”末尾的落款和印鉴——“勘验人:周茂”,下面盖着周主簿的私章,而仵作栏一片空白,压根就没有仵作的签名画押。

沈昭韫看罢,将卷宗交给顾敏。

顾敏查看速度很快,一目十行。最后翻到《验状》之时,脸色便沉了下来。

“胡闹!”顾敏盯着那落款,语气冷硬,“人命关天,非正常身故,依律必须由仵作验看,出具详实验状,方能结案。周茂这个户房主簿仅有勘查现场、询问旁证之责,何来资格越俎代庖,妄断死因?此卷纰漏重大,于制不合。”

他伸出手指指向记录中的几句:“‘尸身无显见外伤’,用了哪种查验方法?可否有细微皮下出血?‘面色青白’,是哪种青白?是失血、窒息,还是中毒所致?‘口鼻无异物’,只这一条就能排除毒杀?简直儿戏!”

接着,他又翻到案情简述部分,眉头紧锁:“再看看这里,‘自行抓药煎服,未愈’。李实身为药铺伙计,纵然不通精深医理,寻常风寒用药总该知晓,即便所抓之药不对症,最多也就是病情拖延,何至于三日内便暴毙房中?更可疑的,卷中记载,官府接报案后,仅派周主簿一人前往,匆匆一看便定案。”

说罢,顾敏补充了一句:“周主簿与周永年同宗,庇护之意,已昭然若揭。”

沈昭韫静静听着顾敏条分缕析的指摘,心中深以为然。这份卷宗,程序违法,记录模糊,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敷衍和掩盖的意味。

看来,李实的死,并不简单。

想到这里,沈昭韫缓缓开口:“顾先生说的没错,这个案子勘验程序严重违规、死因记载模糊、办案人员有徇私枉法重大嫌疑,且与济生堂、周永年直接相关,可列为重点疑案。”

肯定完顾敏的分析之后,沈昭韫将目光投向钱福,眼中带着赞许:“钱福,你做得很好。心细,记性好,还能将听过的旧事与卷宗联系起来,这正是查案所需的本事。”

钱福被夸得脸色微红,连忙躬身:“夫人过奖,卑职只是……只是恰好知道些旧事。”

他的自称一会小人、一会卑职,显然还在适应新身份的过程中。

沈昭韫将李实案的卷宗放在公案一侧:“还有不少卷宗,你们继续查。留意所有与济生堂伙计、仆役、或有过来往的普通人非正常死亡,尤其是与李实有牵扯的。”

“是!”顾敏与钱福再次埋首卷宗之中,翻阅得更加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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