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卯时,北门。
徐还陆到的时候,刘大家已经在了。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周明远和许昭没有来。她穿着一件深色旧袍子,头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正蹲在北门城墙根下,用灵笔描摹一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阵纹。
徐还陆没有出声打扰。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刘大家一笔一笔地复原那道阵纹。她的手法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每一笔落下去都极准,准到不需要第二次描摹。这是几百年的功夫。
一炷香后,刘大家收了灵笔,站起来,沿着城墙继续往北走。
这一日他们走的是北城墙。
北临黑海,海风常年不断地吹,城墙上的阵纹比南面磨损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的阵纹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远远看去几乎与石料融为一体。刘大家走得比昨日更慢,检查得更仔细。她开始问徐还陆问题——不是考校,更像是在确认。
这几日,她已逐渐认可了徐还陆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赋。她看徐还陆还佩了剑,既然是剑门中人,想来剑术应该还不错。幸好她没问,不然徐还陆不知道怎么承认他的剑术属实是靠剑开挂。
刘大家问:“第七十二号阵眼,灵力流偏低,你怎么看?”
徐还陆蹲下来,将手贴在阵基石上。灵力在他掌心下缓缓流淌,他顺着灵力的流向一路摸过去,在第二段阵纹处感知到了一处细微的阻力。
他答道:“不是阵眼的问题。灵力从第六十八号节点过来,沿途经过三段阵纹,第二段阵纹有细微的锈蚀。清理第二段阵纹就好。”
刘大家直接从第六十八号节点开始检查,在第二段阵纹处摸到了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锈斑。她用刻刀轻轻刮了一下,锈斑脱落,露出的阵纹纹路完好无损。清理干净后重新注入灵力,第七十二号阵眼的灵力流缓缓回升。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北风从海面上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徐还陆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城墙的石料上。他的视线沿着城墙的走势移动,从一块魔境石移到另一块。
忽然,他停住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一块石料。那块石料看起来和旁边的没什么不同,但手感告诉他,这块石料比旁边的硬得多——至少三倍。他又摸了摸旁边的,普通硬度。再往前一块,又是三倍硬度。他沿着城墙走了十几步,现了一个规律:硬度异常的石料每隔大约两丈就会出现一块。
这些石料不是用来筑墙的。它们是阵基。但不是普通的阵基——它们的位置藏在城墙内部,从外面看不到,只有在城墙上行走时才能通过触摸感知到。它们的间距、硬度,都不像是为了维持护城大阵而设计的。
徐还陆没有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跟着刘大家往前走。但他的手没有再离开过城墙,指腹一路滑过每一块石料,像在阅读一本藏在石头里的书。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靠坐在城垛边,手里拿着干粮,目光却落在城墙上。刘大家坐在他不远处,也在吃干粮。
“刘大家,”徐还陆忽然开口,“城墙里面嵌的那些硬石料,是什么时候放的?”
刘大家的手停在袖口处。她看了徐还陆一眼,没有说话。
“每隔两丈一块,贯穿整座城墙。不是护城大阵的阵基。是别的东西。”
刘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把干粮的碎屑从衣袍上拍掉。她的动作很慢。
“你说得对。不是护城大阵的阵基。”她顿了顿,“整座第四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是一体的。”
“一体的?”
“城墙不只是城墙,地基不只是地基,阵眼不只是阵眼。它们是一件事物的不同部分。护城大阵只是最外面的一层。城墙里面的那些东西,是第二层。再往下,地脉节点上还有第三层。”
徐还陆放下手里的干粮,看着刘大家,沉默了片刻。
“三层。护城大阵是表面,城墙内部是第二层,地脉节点是第三层。”他停了一下,看着刘大家的眼睛,“这不是一座城。这是一件武器。”
刘大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徐还陆,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很聪明。”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还有三十多处阵眼没看完。”
她没有肯定徐还陆的推测,也没有否定。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很聪明”,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像是这个话题从来没有被提起过。
徐还陆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跟上她。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的手又贴上了城墙的石料,一块一块地摸过去,一块一块地记住它们的位置。
这一日收工的时候,刘大家在北门城墙上站了很久。徐还陆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灰白色的雾从黑海漫上来,将整座城墙淹没了一半。城里的灯火在雾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明日辰时,”刘大家终于开口了,“西门。”
第四日,辰时,西门。
徐还陆到的时候,刘大家已经在等他了。
徐还陆有些汗颜,他已经尽量改了爱踩点的习惯,怎么还是晚了。
今天刘大家腰间别着的工具比前两天少了,只带了刻刀和测距尺。
西城墙是第四城最安静的一段。城外是一片荒原,灰红色的土地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没有妖兽,没有行人,连风到了这里都慢了下来。
刘大家走得比前两天更慢。她不再讲解每一个阵眼的来龙去脉,只是沉默地检查、修补,偶尔停下来让徐还陆看一看。徐还陆也沉默地跟着,该看的看,该修的修。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刘大家蹲下来检查一处阵眼的时候,徐还陆已经拿出了测距尺;徐还陆在重绘一段阵纹的时候,刘大家已经把碎料磨好了放在他手边。他们的配合像是共事了很多年。刘大家明白秦使为什么会介绍徐还陆给她了,这是一个阳谋。
西段第十七号阵眼,刘大家停下来,用指腹反复摩挲阵基石表面的一道细纹。那不是裂隙,是石料本身的纹理。她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块石头,是建这座城的时候,我亲手选的。”
徐还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