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只手背到身后,覆甲的身躯微微侧转,目光透过甲面落在徐还陆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的剑上。
“你那柄剑……竟能让你以破道初境的修为,斩断我的法相天地。”他似是疑惑般问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探究,“这世间神器少有,不知你这一柄,算不算得?”
徐还陆抹掉唇边的血。长思剑正在疯狂反哺灵力,试图修复他被血手造成的损伤,温润的剑鞘贴着他的掌心微微烫。
他从水中站起身来,形容狼狈,衣袍湿透,肩头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向刘磐,咧嘴一笑。
“剑门别的不多,就是剑多。”
一句话,便将长思剑的神异转嫁给了剑门。
千古剑道,仪康为尊。
这也是在给他自己的性命增加筹码。
刘磐沉默了片刻。覆甲的手指在背后轻轻捻了捻,像是在捻碎一片看不见的灰。那沉默比他的笑声更让人冷。
“剑冢么?我倒是去过。”他若有所思地道,“若你这把剑当真出自剑冢,那你死了,神剑遗失,剑门必然有所动作……这倒是令人遗憾。”
他顿了顿,面甲转向谗伶,牛角的阴影落在她苍白的面孔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屑:“不过,你说这小子能解疫病?”
他嗤笑:“呵。你们当初也是这么说应旧客的,结果呢?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那对赭红的牛角被水面切割的破碎而又狰狞,刘磬道:“当初我们趁周山山不在,绑了应旧客交给席巫医,想把人给解剖了寻找解法,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欢喜。”
此言一出,站在谗伶身后的徐还陆眸色骤冷。
他的眼底似乎泛起了极淡的金色,像被什么情绪点燃,从瞳孔深处无声地烧了起来。那金色极淡,淡得几乎与水波反光融为一体,但若有人此刻与他对视,便会现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少年漠然地看着刘磐,像在看一个死人。
刘磐还在冷笑。覆甲的双肩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那笑声闷在金属里,短促而干涩。
“不要天真了,谗伶。半年了,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只有魔尊且褚的心脏。”
谗伶也冷笑。她的嘴唇轻轻一掀,嘴角的弧度比刘磐更冷,更薄,像一片刚从冰面上剥离的刀锋。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从刘磐的面甲上移开过分毫。
“呵。圣人境的心脏,你一个圆融境吞得下么?”
刘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覆甲的手指在身侧轻轻一握,手背上的金属关节出一串细密的摩擦声。他只是一字一顿地说:“看来,你是想彻底与我为敌了?”
谗伶皱起了眉。她的眉心那道竖痕深了几分,握着短杖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杖头浊珠中的丝状物游动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想让我帮你们取心脏,就放了他们。”
倒在积水里的白衣巫医们不省人事,每个人的身上都绑着绳索,另一头在覆甲的武士们手中。
他们的白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有些人的头歪在水面以下,丝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水面上的煤油灯光将那些苍白的面孔切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刘磐双手摊开。覆甲的双臂向两侧伸展,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无法辩驳的事实。那对赭红的牛角在煤油灯下投出两道弯曲的阴影,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胸口。
“谗伶,若我没有抓住这些巫医,你怎么肯现身呢?”
剩下的十多个覆甲武士始终死死环绕着那些巫医。兵刃未出鞘,手却都按在刀柄上。他们知道这才是谗伶真正的软肋——她一个人冲不破这道包围圈。这些巫医是她的同僚,她的下属,或许还有她亲手带出来的学徒。刘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谈判,他是在收网。
“谗伶,我不会放了他们。”
刘磐语气骤冷。他摊开的双手缓缓收回,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覆甲手套与刀柄相触时出一声极沉的金属闷响。那对牛角的阴影在水波反光中像两根弯曲的刑柱。
“但是,若你不带我们去寻心脏,我就杀了他们。”
水波寥寥。外面似乎有病患在朝此处靠近,嘶哑的吼叫声穿过石壁,像钝刀划过玻璃。但力量波动冲荡了一阵便又消了下去——刘磐在外围布置的人手正在拦截那些靠近的病患。
徐还陆心里陡然一冷。
原来他方才能够靠近,一直都在刘磐的眼皮子底下。同样,刘磐也应当知道他的体质殊异之处,他不可能没有安插人手潜伏在巫医当中。不论是因为刘大家还是因为体质,刘磐放他进来,就是为了抓他威胁谗伶。
原来如此。
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灯火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映着一张漠然而又扭曲的面容,一双被切割晃动的金色眼睛。
徐还陆站在暗处,阴影落了他一身。
水动风摇,少年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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