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馆彻底清理干净的时候,天还没亮。
善逸靠在墙上喘气,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碎屑,一碰就掉。
狯岳站在他旁边,握着那把黑色的日轮刀。
周防从选手通道最深处走出来,羽织下摆沾了些灰,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他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狯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了。”
狯岳没有动。
他站在选手通道的入口处,视线穿过那条窄而长的走廊,落在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面。
门后面的灯光很暗,但他看得清——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他在拳台上打赢的那个壮汉。
那个被他用一拳击昏、然后被鬼拖走的拳手。
现在鬼死了,尸体被丢在通道尽头的角落里,像一件穿旧了被扔掉的衣服。
狯岳走近了几步。
那个壮汉的身体已经残缺了,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断口参差不齐。
胸口的皮肤被撕开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肋骨。
脸还完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眼珠的方向朝着通道口,朝着狯岳刚才站的位置。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狯岳在心里说。
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打赢了你,我没有让鬼吃你。
我没有让任何人吃你。
但那双半睁的眼睛没有说话,它们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空洞地、不依不饶地看着他。
善逸从他身后走过来,蹲在那具残缺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壮汉的脸盖住了。
然后他把壮汉的右手从身侧拉过来,轻轻放在胸口上,手指交叉。
他把壮汉的身体翻过来,把压在下方的左臂残端也摆正,然后解开自己羽织的系带,把整件羽织脱下来,盖在壮汉身上。
狯岳看着善逸做这些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等善逸把壮汉的身体裹好、弯腰把他背起来的时候,狯岳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要给他收尸?又不关我们的事。”
善逸背着那具比他大两号的躯体,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他偏过头,看了狯岳一眼,说:“师兄,我们不能像鬼那样。”
他没有说“要心胸宽广”之类的漂亮话,但他的眼神里写着这个意思。
狯岳听懂了,他正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头。
是周防的手,五指张开扣在狯岳的头顶,像扣住一个球,然后用力往下按了按。
按得狯岳的脖子出轻微的“咔”一声。
“帮忙。别站着。”
狯岳咬了咬牙,蹲下来,把壮汉的双腿从善逸的臂弯里接过来,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并排走着,中间夹着一具被善逸的羽织包裹着的尸体,羽织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的灰。
周防走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对其埋葬。
善逸和狯岳轮流挖,周防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
等坑挖好了,善逸把壮汉从背上放下来,轻轻放进坑里。
狯岳蹲在坑边,看着那张被布盖住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布揭下来,叠了一下,塞进壮汉交叠的手心里。
填土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白了。
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声音沉闷。
在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东边的山脊上亮了一道金红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