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卢鸢散着头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来试试嫁衣吧,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仔细改,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只有那个男人。
公济社的厢房里,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萧翀行至门口,足下稍滞,看着门内的姑娘走近几步,躬身见礼:“督帅。”
萧翀没作声,迈步进门,在离她稍远的椅子上落座。
卢鸢抬眸看他,那双凤眸幽深莫测,她有一瞬的退缩,可随即又给自己强自鼓气,直白道:“求督帅救我。”
萧翀面上不见波澜,打量着她眼底淡淡青灰,眼中隐藏的忧恨,平静道:“卢小姐,怎么向我求救?”
卢鸢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疏离和戒备,她气息忽而促了几分,隐忍着道:“因为除了督帅,无人能帮我了。我与陆府的婚约,非我所愿,可我无能为力,所以才来找督帅。”
“这是你们卢陆两家的私事。”萧翀顿了一下,看着她眼底开始泛起水光,继续道,“陆府已然下聘,喜帖都已传遍了栾城官贵,你是要我在这等关头,做个不识时务的搅局人?”
卢鸢眼里的潮意几乎压不住,她不敢直视萧翀的眼睛,垂着头,喉咙动了几下,才低低道:“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凭什么?”萧翀淡淡开口。
卢鸢抬起头,胸腔几个起伏后,带着颤意道:“我知道一些消息,可能对督帅有用,想用来交换。”
萧翀望着她,她的惧意和一瞬的迟疑都很明显。他眼前倏然闪过大奉先寺中,另一个与他交易的少女。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方道:“是何消息?”
“督帅是否在与黑市交易?”卢鸢试探道。
“呵呵呵。”萧翀笑出声,“与黑市交易,这等事,你父亲与陆家可没少干。”
卢鸢忽然想起那封写着“少主钧鉴”的信,那上面写满了卢陆两府与黑市交易的明细。她又想起被灰袍人抽走的那封信,落款是秦慕白,一个大胆的结论突兀地出现在她脑中——她原先只以为是有人将萧翀涉黑的把柄递给了她父亲,现下忽然觉着,为何不能是九皋商会两头吃?他们捏着双方的把柄,让萧翀和她父亲,都以为掌握着对方的死证。
这念头一出来,她忽然生出一丝失控。她只是猜测,可她越想越觉得对,九皋商会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两边都不得罪。
可那似慌恐只是一瞬,她深吸口气道:“我知你在查我父亲和陆家,而你的所作所为也不干净,早有人递到了我父亲案头。”顿了顿,又一字字道,“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萧帅台鉴:批匠人及货资已妥……”
她只开了个头,便见萧翀明显变了脸色,凝视她的眼底漫上了寒意,让她心头立时生出不安来。
萧翀心头生寒,一刹那冒出许多念头。
“少主钧鉴”,那是陆沉舟给他的信,卢府怎会知晓?还有他和秦慕白的“治水”交易,他所有官面文章中都未提及九皋商会,可秦慕白的信却在卢荣手里……是哪个环节的纰漏,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下注?陆沉舟的身份,是否已经暴露?
他冷冷道:“你还知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