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清晨落过一场急雨,不同于京南缠缠绵绵、裹着潮气落不尽的阴雨,北方的雨来得利落干脆,豆大的雨点敲在酒店落地窗上,声声短促,像有人屈起指节轻轻叩门。
陈见微睁着眼在床上静躺片刻,床头电子钟跳至七点五十三分。她指尖划开手机,回完几条课题组无关紧要的消息,八点整,屏幕弹出齐璟川的消息。
「醒了?」
「醒了。」
消息发送完毕,她起身走进洗漱间,等洗漱完吹干头发,对话框才姗姗弹出:「下来吃早饭。」
齐璟川带她去往老城街巷。道路狭窄,两侧老树生得粗壮苍劲,昨夜积存的雨水顺着老旧屋檐一滴滴坠下,砸在青灰石砖上,洇出深浅交错的湿痕。
二人安静吃完早饭,沿着蜿蜒老巷缓步闲逛。途经一间不起眼的杂货小铺,齐璟川驻足,替她买了一包纸包老式山楂条。
陈见微接过粗糙的纸质包装袋,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不解:“我看起来像小孩吗?”
“你哭的时候挺像。”齐璟川目光落在她干净柔和的眉眼上,语气一本正经。
她刚要开口反驳,他又不紧不慢补上后半句:“不哭的时候也像。”
陈见微轻轻蹙起两道细眉,小声嗔怪:“齐璟川,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好好夸人?”
“我没夸。”齐璟川望着她鲜活气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
陈见微无言拆开包装,咬下一块山楂条,浓烈的酸意直冲舌尖,甜味直白浓烈。她本想说味道普通,可往前走了几步,又下意识抬手咬下第二块。
这点细微小动作尽数落进齐璟川眼底,他看破不说破,只安静陪在身侧。
陈见微暗自感慨,这人实在矛盾,言语偶尔带着无伤大雅的捉弄,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人难堪。
正午时分,齐璟川送她回酒店取行李。
去高铁站的路上,天空彻底放晴。雨后的燕城铺展开灰白与草木青绿交织的底色,道旁大树被雨水冲刷一新,叶片浓绿发亮。车窗外成片北方制式灰楼飞速向后倒退,陈见微倚在副驾座椅上,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不舍,一时竟不愿打破车厢里安静的氛围。
抵达燕城西站,齐璟川停稳车辆,弯腰帮她拎下行李箱。临时停靠区不便久留,他抬眼望向检票入口:“进去吧。”
陈见微点点头,拖着行李箱顺着人流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心想,不该回头的。
齐璟川还站在原地,人来人往的车站里,他着实英俊倜傥。身量高,肩背直,眉眼冷清,像立在嘈杂人群中的冷松枝。
他没有动身离开,也没有低头翻看手机,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隔着错落往来的行人,陈见微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得心口轻轻一撞,泛起细碎难言的悸动。
列车开动时,齐璟川的消息进来。
「到京南说一声。」
「知道了。」
同一时间,齐璟川的车已经驶离西站。
司机周叔跟随齐家多年,从京北赶来,他轻声开口。“先生让您回京北后直接过去。”
齐璟川靠在座椅上,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走吧。”
车子汇入高架。齐璟川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陈见微的聊天框。周叔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感觉老二今天心情不错。
齐璟川平时也不算脾气差,只是人太冷,让人从来摸不准他的心思。尤其从瑞士回来后,齐家上下都知道他和齐从章关系越来越僵,两人在书房里爆发了数次争执。
院中大槐树枝叶繁茂,齐从章离婚后一个人搬到了这里住,齐璟川下车时,院里没人,他径直穿过前厅,直奔书房。
齐从章伏案翻看文件,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回来了。”
齐璟川倚在门框,淡淡应声:“嗯。”
“燕城玩得舒心?”问话听似寻常寒暄,但父子二人之间却没有半分客套。
齐璟川走进去,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来:“还成。”
齐从章合上手中文件,摘下鼻梁眼镜,一双锐利眼眸直直锁着他:“你母亲同我说,你打算去京泰。”
齐璟川坦然承接这份逼视:“是。”
“所以你回来,不是征求我的意见,也只是通知我。”齐从章心头火气翻涌,随手抓起桌角瓷质杯盖狠狠砸过去:“你去瑞士读书,我没有阻拦,以为在你外面呆了几年是想明白了,结果你还是这个性子!”
事已至此,齐璟川没有半句辩解。
齐从章凝视着眼前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齐璟川从来不是寻常叛逆孩童。
他聪慧通透,眼光毒辣,城府深沉,无论做什么事都稳妥漂亮,可骨子里自带一份疏离执拗,心中自有完整规划,旁人的说教很难撼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