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京畿刺杀
&esp;&esp;日将暮,昌亭驿附近的官道上地动如雷,几十名魁梧健壮的随扈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一辆四马拉着的青帷安车,后头是装载行李的车马、步行的奴仆,如流水般望不见尽头,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天空,落日成了天边一抹淡淡的昏黄。
&esp;&esp;驿丞接到消息早早恭候在道旁,见这阵仗不禁暗暗咋舌。
&esp;&esp;昌亭驿距长安数十里,在两京之间的必由之路上,日常送往迎来的都是出入长安的官员,其中不伐高官权臣、皇亲贵戚,但卢家这样的排场还是难得一见——怪道说是秉钧之臣,即便被贬出京,还是这样煊煊赫赫,若是鼎盛之时,还不知怎样的势焰熏天。
&esp;&esp;正思忖着,国公府家令下马向驿丞拱手:“今夜卢公下榻此驿,请速请闲杂人等回避。”
&esp;&esp;驿丞吃了一惊,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下榻驿馆的皆为朝廷命官,除此之外便只有数名驿奴与马仆……”
&esp;&esp;不待他说完,家令便不耐烦道:“给你半刻钟将人清空,驿奴也不必留。卢公自有家仆侍候。”
&esp;&esp;驿丞左右为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刺史就是贬官十级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得罪得起的,可是其他官员也是凭着传券入住的,都写明了程期,若是耽误了事他也担待不起。何况他一个驿丞,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赶人呢?
&esp;&esp;“天色向晚,恐怕多有不便……”
&esp;&esp;家令道:“叫他们去找间邸店住下便是,花费的银钱一概由我们出。”
&esp;&esp;见驿丞仍旧支支吾吾,便不与他多言,向身后扈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队人马长驱直入。
&esp;&esp;驿丞忙跟上去,那些扈从一进驿馆便“砰砰”用拳头砸门,片刻便将驿馆闹了个人仰马翻。
&esp;&esp;有头发花白的官员气得脸皮紫胀,连声怒骂“贼匪行径”,可还是叫他们牛马似地驱赶了出去,连行囊也来不及收拾。
&esp;&esp;将人全部“请”出去后,又有一队扈从牵着五六条站着有半人高的黑犬进去。
&esp;&esp;那些狗一声也不吭,眼神凶恶,“滴滴答答”淌着浓稠的涎液,驿丞不小心与一只狗对视了一眼,那狗便拧起嘴唇,露出森森的尖牙,看得人心惊胆寒。
&esp;&esp;驿城忙躲开视线,他听说过达官贵人专养凶犬看家护院,看见生人便上去扑倒,一口将人喉管咬断。
&esp;&esp;卢府的扈从牵着狗将整座驿馆的房舍、花园、宴堂、厨房、库房,乃至柴房溷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彻底搜查了一遍,那四马安车方才笃悠悠地驶入了驿馆。
&esp;&esp;偌大的驿馆中除了卢府的人马,便只有一个驿丞留下随时待命。
&esp;&esp;每道门都有扈从把守,驿馆四周都布了岗哨,安排了扈从与猎犬看守,卢刺史下榻的院子周围更是围得铁桶似的。
&esp;&esp;驿丞连卢刺史的真容也没见到,有什么事都是家令出面与他打交道。
&esp;&esp;一早准备好的饭食、茶果他们也一概不要,用的鱼肉菜蔬全都是自己带来的。
&esp;&esp;驿丞在一旁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架势,咂摸出了些味道——听说这卢刺史树敌众多,看来是害怕有人借着他离京的机会在半道上杀他呢!
&esp;&esp;要他说这小心得也太过了头,别说刺客,怕是连只蚊蝇也近不了卢刺史的身吧!
&esp;&esp;大约是亏心事做多了,难免一惊一乍、疑神疑鬼。
&esp;&esp;卢刺史害死探花郎的事他当然也听说了,最后罪魁祸首只是贬官外放,他也和百姓一样义愤填膺,今日见卢刺史这样做派,更添了几分恶感。
&esp;&esp;然而他人微位卑,莫说替天行道,连往他吃食里吐口唾沫也做不到。
&esp;&esp;只能暗暗感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样的恶人偏偏命硬,老天都不来收他。
&esp;&esp;不必招待客人,也不必安排饭食,驿丞难得落个清闲,独自用过夕食便在门房睡下了,只盼着这尊大佛明日早些上路,去祸害别的驿馆。
&esp;&esp;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犬吠和人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esp;&esp;驿丞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赶紧推门出去,只见许多人举着火把来来去去,一个个都紧绷着脸。
&esp;&esp;“出什么事了?”他忙问一个扈从。
&esp;&esp;扈从毫不客气:“回屋里去,别添乱……”
&esp;&esp;他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冲进门房里,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没人躲藏在里头,这才向驿丞道:“要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立即禀报。”
&esp;&esp;驿丞后背发凉:“莫非真的有刺客?”
&esp;&esp;那扈从自不会回答他,不耐烦道:“当好你的差,莫要多管闲事。”
&esp;&esp;驿丞哪敢当真不管,卢刺史要是在他的驿馆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esp;&esp;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那家令问问清楚。
&esp;&esp;家令自是守着卢刺史的院子,驿丞没费什么劲便找到了他,一问卢刺史好端端的在卧房里,着实松了口气。
&esp;&esp;但接下去听到的事又叫他心提了起来——现下这场乱子,是因为死了一条狗。
&esp;&esp;那狗原拴在后园里,守着通往卢侍中院子的小径,附近的扈从听见一声狗吠赶过去,一看那狗躺在地上,被人割断了喉咙,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热血。
&esp;&esp;驿丞听了也难以置信,卢刺史已经这么小心了,怎么还有刺客混进来杀狗?莫非是生了翅膀飞进来的?
&esp;&esp;更离奇的是,扈从听见犬吠赶来只有片刻,可那刺客却不见了踪影,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那他究竟去了哪里?
&esp;&esp;“这驿馆中可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家令问驿丞。
&esp;&esp;驿丞绞尽脑汁,也无非就是那些犄角旮旯,他们早就彻底搜过一遍了。
&esp;&esp;家令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异样:“方才你在哪里?”
&esp;&esp;驿丞愣了愣,方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吓得冷汗霎时冒了出来:“我一直在门房里睡觉,出来时还遇上了贵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