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位她还压着,差遣却先给了出去,摆明了是要抢在相府前头,把人先收进自己手里,替她挡刀。
公仪朔原本攥得稳稳的那点主动,便被打乱了一寸。
可事到如今,他仍想再争一争。
公仪朔缓缓道:“若是小女那日接风时言语失当,叫殿下心里不快,老夫回去自会教她。”
孟映淮淡淡道:“与楹姑娘无关。”
公仪朔往后靠了靠。
既然不是儿女私情,那便是不肯站在公仪家这边了。
他指间杯盖轻轻一拨,茶沫漾开,语气带了几分威逼:“殿下如今新得差遣,本就在刀尖上。桓王那边盯着,太后那边看着,王府里那摊旧人旧账还没收拾干净。这个时候,殿下还把公仪家往外推,当真觉得,自己还能走得稳么?”
“安国公多虑。”
孟映淮垂眸,将一份薄薄的副卷推到了桌案上。红泥印信端端正正压在页角,正是磨勘司的公文格式。
上头抄录的,正是公仪家门下几个商号近年的漏税账目,连编号都列得清清楚楚。
孟映淮嗓音冷淡:“原卷已经入了架阁库。眼下核查流程,暂时还在案头压着,没往下走。”
“婚约是瑄王府应下的,如今把信物退回来,国公府面上难免不好看。这几页东西,我今日带来,安国公看看便是。磨勘司那边,暂时不会往下追。”
荷花酥摆在玉碟里,渐渐失了热气,外层的糖釉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孟映淮却分毫未动,连茶都没碰。
公仪朔看着对面的人,慢慢把杯盖扣回盏上。
孟映淮眼下青痕未褪,显然这几日没怎么歇过。
可即便神色再倦,手却还是稳的,话也落得极准。上任磨勘司不过半月,便把公仪家的账摸到手里,又在今日把信物和副卷一并送来。退婚,压账,留颜面,样样都算在前头。
这样的人,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今日若再往下纠缠,徒增其厌,反而不美。
公仪朔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所有的不豫与锋芒都已敛去,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生。
他和蔼笑道:“殿下客气。说起来,吏部新上任的那位郎中,倒与老夫有些同乡之谊……”
·
自打进了瑄王府,曲宁这还是头一回正经出门。
马车穿过闹市,曲宁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
桥头炊饼热气腾腾,茶坊里正分茶击拂,卖鲜果和香料的摊子挤了满街。她看什么都新鲜,清瞳一会儿黏在糖人上,一会儿又追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果跑,心里痒得厉害,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逛几圈。
可想起自己今日是来盯孟映淮的,曲宁又把那点玩心按了下去,老老实实下了车。脚才沾地,目光又被望鹤楼对面那家铺子勾了过去。
门口悬着一排亮晶晶的小玩意儿,风过处,细细碎碎撞出清响,曲宁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中间的那条银链。
银色冷涔涔的,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清光,底下还坠着只小小的铃铛。
曲宁忍不住伸手去碰,伙计立刻笑着迎上来,口齿利落得很:“姑娘好眼光,这条卖得最好,带在身上最衬人。我给您包起来?”
曲宁捏着那条银链,愣了下:“这个……是能带在身上的吗?”
“那是自然。”伙计笑得更殷勤了些,压低了声,含含糊糊道,“这种东西,贴身带着才有意思。若姑娘喜欢,旁边那几样配着一道用,才齐全呢……”
伙计在耳边说个不停,曲宁却早已听不大清,满脑子都是孟映淮带着这条银链的样子。
若是能将这银链系在孟映淮脚踝上……
他每走一步,那铃铛便响一声。
这样不管他去了哪里,她都能循着声把人找回来,也都知道,那是她拴住的。
省得一不留神,又跑去见别人。
曲宁越想越觉得合适,抱着那条链子不撒手,点了点头:“要这个。”
伙计见她喜欢,笑意更深了些,低声道:“姑娘若要这个,上头配着的那些小物件,也一并给您装上吧。”
曲宁神魂早飞到别处去了,压根没琢磨他说的小物件是些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
“嗯,都装上。”
曲宁将链子塞进袖口里,转身进了望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