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倚重:“有桓王的人在旁盯着,哀家这心便算踏实了一半。只是……这毕竟是在大内,单凭一个顾将军,当真压得住他?”
“娘娘放心。”
公仪朔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明日席位,娘娘大可借着外邦风俗的由头,破例安排男女混席。至于老臣……也会让小女公仪楹,坐于世子的另一侧。”
钱太后微露讶色,公仪朔这是在主动向她交底,连自己女儿也安排了进来,先前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殿中青烟无声上浮。
公仪朔微微一笑,嗓音仍旧平稳:“席上人一杂,世子便不好从容布置。顾将军在侧,小女在旁。世子明日便是有通天手段,在那席上也是三面受敌。”
“届时,他是忠是疑,有何图谋,娘娘自然看得明白。”
钱太后面上的寒霜尽数散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拨弄着指尖的护甲,靠回榻上,缓缓道:“安国公思虑周全,不枉哀家一向倚重。”
·
公仪朔回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书房里早早点了灯,窗下铜鹤吐着细细青烟,案上几封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札子还未收起。
公仪楹已在外头候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忙跟着进了门。
公仪朔解下外袍,抬手搁到一旁,连坐都未坐稳,便先开了口:“明日宫宴,你坐到孟映淮身边去。”
公仪楹仓皇地抬眼,绣帕在掌心里绞出细细褶痕。
公仪朔道:“席上人多,他总不至于当众拂公仪家的脸。你主动些,把该有的体面做足。到时候宫中自会有话传出来,等风声一起,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公仪楹站在案前,脸色微微白,只觉得父亲字字句句,都没替她留半分退路。
自那日一见之后,她确实对孟映淮存了心思,也常按照父亲的嘱咐往瑄王府走动。
可是……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了几分难堪,“这几日女儿常去瑄王府,世子殿下连面都不肯见。别说女儿,便是瑄王妃那边,他都不怎么肯见。”
公仪楹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倒是那位世子妃……这回乌逻进上的几匣贡绫、宝器,听说竟是先送到她手里挑。连王妃那边,都压在了后头。女儿实在不明白。”
公仪朔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这次乌逻贡品十分难得,太后自己都没留,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那样的东西,按常理,先过的也该是江叙湘的手。
可孟映淮却让那个世子妃先挑?
公仪朔眸色微沉,只是片刻,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冷意。
“不明白?”
“楹儿,你只看见了表面。孟映淮这样的人,纵有三分真情,落到他身上,也会化成七分算计。”
他笑了下,悠悠道:“那女子孤苦无依,放在他身边,本就是最适合拿来遮眼的人。今日是贡品,明日也可以是旁的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分别。”
公仪楹还是觉得不对。
那贡品又不是摆给外头看的场面,那是府里私底下传出来的细枝末节,是顺手,是偏心,是根本没必要叫外人知道、却还是漏出来的东西。
若只是幌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公仪朔却并不在意她的迟疑。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根本不屑去分辨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是假,都不要紧。这样的人,若当真把心放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若只是幌子,那便更不值一提。”
他苍老的眼看向公仪楹,目光沉沉压下来。
“把儿女私情收一收。明日宫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来日便必成祸患。”
公仪楹垂下眼睫,看着被烛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问:“若他……还是不愿呢?”
鎏金兽炉旁,灯盏静静烧着。
窗外起了风,拂得烛影微微晃动,映入公仪朔的瞳孔里。
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