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淮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抿唇。
他从陈妈妈手里接过粥碗,倾身,连着那层软被将曲宁抱进怀里。
大病未愈的少女苍白瘦弱,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泪珠从她脸颊滚落,孟映淮沉默地擦去,指节转而去碰那白瓷汤匙,缓缓递到她唇边。
好半晌,他道:“阿巳那边已经有太医去了,你先吃点东西。”
陈妈妈也忙道:“姑娘,当老身求您了,吃点东西。不然阿巳醒来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的。”
听到阿巳的名字,曲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闭上眼,微翘的睫毛濡湿,终于轻轻张口。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只剩瓷匙轻碰的细响。
小半碗粥一勺勺喂下去,渐渐见了底。
孟映淮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渍。怀中的人异常安静,额头抵在他臂弯里,身子却虚软得厉害,呼吸细得快要散开。
他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低声唤她:“昭昭。”
曲宁眼皮沉沉垂着,被角下露出的一截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留不住人。
孟映淮喉结动了动,掌心托在她背后,心头痛意被这点细微的牵扯轻轻扯开,他将粥碗放回案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她,轻声道:“先休息会儿,等你身体好些……”
他话还未说完,怀中人猛地蜷缩了下,扑向床沿,剧烈地呕了起来。
孟映淮手臂僵住。
陈妈妈变了脸色,慌忙去顺她的背:“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曲宁本就没吃下多少,才咽进去的小半碗粥几乎全吐了出来。
她伏在床边,喉间只剩干涩的呕声,额角冷汗涔涔,滚落的汗珠浸透了纱布,整个人软得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滑。
孟映淮伸手将她接回怀里,手臂剧烈颤抖着,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
陈妈妈哭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孟映淮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擦了两下,触手一片湿冷。他唇瓣颤了颤,忽然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软被滑下去,他伸手扯住,连同大氅一并裹在她身上。衣摆扫过脚边的药盏,褐色药汁泼洒在地,瓷盏撞上榻脚,碎声乍响。
陈妈妈惊得喊了两声“殿下”,他却已经抱着人往外走。
窗外飞雪如絮。
碎雪扑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痕。
司佑迎上来:“殿下。”
墨色大氅垂落,孟映淮声音暗哑,低声吩咐:
“备车,去顾府。”
·
顾府门前落了厚厚一层雪。曲戈刚从皇城司的暗牢里被接回来,整座府邸如临大敌,守卫森严。
两尊石狮隐在风雪里,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在府卫甲胄上,泛着冷寒的光。
瑄王府的马车在阶下停稳。
孟映淮抱着曲宁下车时,怀里的人烧得昏沉,半张脸埋在他大氅里,额角纱布在灯火下白得刺眼。
顾府护卫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站住!”
高墙之上,数张弓弦齐齐拉满,箭尖越过风雪,森然对准了石阶下的人。
司佑往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顾府的人,认清楚车驾!”
今夜出来得太急,殿下身边只带了他一人。顾府门前却守卫森严,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弓手,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沉声对孟映淮道:“殿下,顾府弓手已开弦,硬闯只怕有失。要不先回府,属下立刻去调人。”
孟映淮却只垂眸,将大氅往怀里拢紧了些。
“退下。”
司佑指节绷紧,终究没有拔刀。
雪粒打在灯罩上出细碎的声响。
数十名护卫盯着孟映淮,眼底防备几乎压不住。
皇城司那一遭血债还未冷,自家将军正重伤躺在里面,孟映淮这等时候深夜登门,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拿人的。
为府卫冷声警告:“殿下恕罪,顾府今夜不见客。您若再往前走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墨色大氅被风扬起,孟映淮却脚步未停。
几片碎雪落在他眉间,他抬眸,视线越过森严的甲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平静。
“劳烦通禀,故人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