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了自己的私印,在名押旁钤下。
印泥未干,红痕落在那三个字旁,鲜明得刺眼。
随后,又唤人取来王府印匣。
那枚印比私印沉得多,落下去时,纸页轻轻一震。
鲜红的印痕压在纸上,像终于将这件事钉成了不可反悔的模样。
曲宁低头看着,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
孟映淮将印泥推到她面前。
少女细软的指尖在印泥上轻轻按了下,又认真地落在文书末尾。她按得很仔细,怕印痕不清楚,又怕弄脏了旁边的字。
孟映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低垂着,神色安静而认真。
她从前也是这样,做什么小事都很专心,写歪了字会懊恼,画坏了鸟会偷偷藏起来,若他在旁边看着,她还会抬头问一句好不好看。
可此刻她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手印按好,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按完之后,曲宁收回手,看着纸上的朱痕,轻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孟映淮道:“还要送去王府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
曲宁点了点头。
她明白瑄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和离一事总要比旁人麻烦些,于是又低声问:“那……是我去递,还是你去递?”
孟映淮看着她。
“我来办。”
淡淡三个字落下,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哪怕一丝别的神情。
然而她只是站在灯下,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乖。听见他说会办,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心来。
仿佛这也只是他答应替她办的一件寻常小事,他说来办,她便当真信他会办得妥帖。
他甚至听见她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孟映淮垂在身侧的指尖猝然收紧。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她手里的文书抽了回去。
曲宁怔住,诧异地抬眼看他。
孟映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文书压回案上。
“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曲宁手还停在半空,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薄纸上:“为什么?”
孟映淮垂眼看着案上的和离书,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朱印映着他冷白的指节,红得刺眼。
“此时和离,于我不利。”
他声音平稳而清晰,语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禹阳案尚未了结,各方都在施压,公仪朔正等着抓我的错处,我不想现在出现变动。”
“倘若和离书递进宗正司,瑄王府内事便会立刻变成朝堂上的事。他们会说我连世子妃都……留不住,会说我失德,会说南梁旧婚有变,也会借我这几日出入顾府的事,反过来咬我护顾昭有私。”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昭昭,如今我不能再多一道口子。”
曲宁指尖轻轻蜷了下。
孟映淮看着她,带着一丝涩意,轻轻开口。
“当初成婚,我帮过你。如今,你也帮我一次,好么?”
耳边回荡着孟映淮的话,曲宁怔怔地看着那两份写好的文书。
她方才明明已经按好了手印,朱红的印痕还端端正正落在他的名押旁边,可现在,那两页薄纸又被他压回案上。
她看了很久,才小声道:“可是……我们都写好了呀。”
孟映淮指腹压在纸页上,薄薄一张纸,被他压出一道细折。
“我知道。”
曲宁看着他:“那我还是世子妃吗?”
孟映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灯火下,少女眼睫低垂,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不明白那些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好、按了印的东西,怎么忽然间就不能作数了。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
窗外雪声簌簌。
曲宁抿着唇,没再说话。
孟映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喉间翻涌起难以忍受的酸涩。他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只是名义”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不会强迫你。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你想去顾府,可以照旧去。王府里不会有人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你想怎样都可以……”
“保持世子妃的身份,只当替我……留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