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犹自残留着惊骇、茫然、继而一点点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覆盖的脸,最后落在枭雨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枭雨的肩膀。然后,他再次转向城外那依旧奔腾、却已被套上笼头的黄河,望着水天相接之处。
在二百里外汴州城的方向,高高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下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阳光,说不定能正正地地落在汴州城古老的城墙之上,落在汴州城外严阵以待的、顾月所部的铁甲之上。
天幕预言的灾难之日,到了。
黄河之水,依旧从天上而来。
但这一次,它没能淹没汴州城。
人力,并非只能祈祷或逃亡。在精准的计算、无畏的付出、乃至南北之间那脆弱却真实的合作之下,竟真的能在滔天洪灾面前,抢下这一城生灵,守住这一线文明。
轰鸣声仍在继续,但那已是河流被驯服后的轰鸣。
萧靖川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刚刚开始——善后、维修水利、将合作继续深化下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洛水之畔许下的诺言,经受住了第一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撞击。
他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吐出了两个字,混在风与浪的声音里:“谢了。”
不知是谢枭雨,谢顾月,谢这满朝咬牙坚持的臣工,还是谢那条被他们勉强扭转了半分轨迹的,古老而暴虐的河。
“要说谢的,还是臣下才对。”
见自己的抱负终于得到了实现,枭雨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在天幕揭露黄河水患即将到来的那几天,他刚刚从临安赶到金陵面见萧靖川时,对方那郑重的邀请。
“枭雨,西湖的水过于温柔,你敢现在就去面对更汹涌的水吗?”
他鞠躬,作揖,点头:“臣必然不辱使命。”
历史会永远地记住这天,汴州城被一群人从暴虐的黄河手中抢了回来。但是枭雨自己却会永远记住那一天。
那并不重要,但是却给了他莫大自信的一天。
天色是暗的,伸手不见五指,正如干的过去。
而云行殿内是亮的,烛火偃灯映照着微微的弧光,正如干的未来。
云起七年,黄河水患。
时不我待,锋刃正新。
枭雨平复了下心情,深吸一口气,向着参与治水的商人百姓,仕女书生,工部官员,南干北干的诸位高声道:“诸君,有此一遭合作,我等必将青史留名,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萧靖川也笑了:“枭雨,你还是不够大胆,你知不知道……”
他看向被人为造出来的六条河流,感慨道:“你以后绝对不是历史,而是神话,有此一事,你要被民间封成水神。”
因为枭雨和他的治水团队,哪怕不在史册中,也在人心里了。
至少在下游整座汴州城的人心里,这才是真正的永恒与青史留名。
第70章云帝金身至于那位神像是谁,萧靖川不……
黄河的轰鸣声渐渐沉入身后,化作南归车辙旁低沉的背景音。
御辇内,萧靖川闭目养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堤岸传来的细微震颤,近距离注视天灾带来的感觉没那么好。仿佛天地一瞬间合二为一的压迫感不是什么人都能抗住的。即使是萧靖川也感受到了无法忽视的震撼。
而现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识海中悠悠响起,是照骨镜那难掩情绪波动的嗓音:
【陛下……你真敢赌啊!】照骨镜整个上下跳来跳去。
【就凭天幕,就敢拉上整个北干,把国运和汴州几十万性命,押在一个从来没有亲自经手过水患,甚至只纸上谈兵过的枭雨身上……太厉害了,而且居然还赌对了。】
萧静川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回道:“小镜子,你当初选中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照骨镜沉默了一瞬:【我当时评估了你的整体实力和过往经历以及未来潜能……并且得出评估结论:此人于乱世中存活几率最高,整合资源能力超群,心性坚韧且目标明确……具备成为一位「皇帝」的潜在资质。也许是我最好的宿主选择。】
“那不就得了?”萧靖川在心里笑出声,带着点惫懒的得意:“那时候我可只是一个街头混混,刚被君家赶出来,就差去要饭了,和开局一个碗也没多大区别,你都能赌我能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赌枭雨能治住黄河?本质上,不都是看准了「可能」,然后一把推上所有筹码么?”
【这不一样吧?陛下,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照骨镜的「语气」罕见地透出些拟人的较真,变得不太像是一面镜子了,更像是一个殷切的学生正在学习。
【当时是乱世逐鹿,守则崩坏,强者为尊。「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选择你是基于你对混乱的适应力与生存本能。但枭雨……在此之前的任何记录里,他从t未展现过与水工相关的才能。这纯粹是基于天幕和个人直觉的冒险。在陛下你看来,天幕也不是什么知根知底的东西吧?】
“直觉?”萧靖川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车窗外飞驰的田野,笑意更深:“小镜子,告诉你个秘密,在干初,你那什么「人才面板系统」冒出来之前,我就会看人了。”
他顿了顿,思绪飘远:“就像……顾月。”
那个假装乞丐,实际上来自楚国巫术世家,却连最基础的祈雨舞都跳得同手同脚,被族人视为废柴的少年。
所有人都断定他一生无望,包括顾月自己。直到萧靖川遇到假装乞丐来晏地混情报,被围攻也巧妙脱身的顾月时突然说了一句:“你刚刚很厉害啊,这股拧劲,和预判对手挪腾的本能……要不试试握枪吧,杀人的那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最适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人。”
后来的事,天下皆知。那个被楚国放弃的「巫术废柴」成了大干开国的锋刃,马踏连营的顾大将军。
“我看枭雨也一样。”萧靖川收回思绪,“他眼里有对「水」的痴,不是文人赏玩山水的那种,是匠人盯着材料,赌徒盯着骰盅,将军盯着地图的那种痴。天幕只是告诉我他能,而我的眼睛告诉我,他为什么能。”
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条路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会后悔。
【原来如此,我受教了。】照骨镜的光晕柔和了些。
御驾回到金陵,萧靖川没急着回宫,换了身常服便溜达出去。
他本以为会在衙门或书房找到监国的君右丞,汇报堆积如山的政务。不料,寻了一圈,最后竟在金陵香火最盛、也是当年云起帝耗费巨资敕建的「玄元大道观」偏殿里,瞥见了那个熟悉却隐现疲惫的背影。
君右丞正站在那尊依照云起帝容貌塑成的、贴金绘彩的「长生无极天尊」神像前,闭目合十,姿态是标准的虔诚,眉头却锁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