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萧靖川打断了他,声音缓了些,却没抽回袖子,“朕问你,如果朕不去,这黄河水患,南北对峙,朔人虎视,还有君齐舟那颗七窍玲珑心……哪个人能自己解决?右丞只从君家的角度说服君齐舟,但是他代表南干的话分量可不够。”
萧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萧涣闭了闭眼,接过话头,语气已近乎恳求:“陛下,臣知道您胸有丘壑,非常人可度。然此事实在太过行险。即便要去,也请允臣代为,或令兵部领兵接应于数里之外,至少……”
“至少让君齐舟觉得,朕怕了?还是让全天下觉得,朕信不过他,所谓的合盟也只是一纸空谈?”
萧靖川确实没想到萧涣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三哥,大哥,你们的好意,朕心领了。但有些路,只能我亲自去。”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人都感到陌生的、沉凝如山的威压:“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萧泽腿一软,被吓得几乎瘫倒,他恍惚之间好像又看到了云起帝,不……刚刚那一瞬间的萧靖川比云起帝更可怕。
萧泽被萧涣死死扶住。萧涣看着御阶之上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六弟,终于明白,劝阻已是徒劳。
这些人就是喜欢赌啊。
一百年前的太祖赌出来了一个大干,而一百年后的武帝想要赌出来一个后干。
“陛下……”萧涣松开萧泽,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
“请……务必珍重圣体。南干……可不能没有陛下。”
这句话他说的真心实意。无论过往恩怨,如今他们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辱,都已牢牢系于眼前之人一身。
萧靖川看着他,又看看六神无主的萧泽,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放心。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活着回来。”
“毕竟,”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柄小刀,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散:“这烂摊子,是朕自己必须揽下的。没收拾好之前,朕可舍不得死。”
照骨镜把他扔到了一百年后,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萧靖川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殿门在萧涣沉重和萧泽无措的背影后缓缓关上。
萧靖川独自坐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刀锋,目光却投向北方,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与山水,落在了那座长江以北的千年古都之上。
君齐舟,我们洛阳见。
到那时候,君右丞会知道为什么他必须要去,并且只有他能去。
于是云起七年,南帝会北太傅于洛水畔。
第65章洛水起誓君齐舟:我向洛水起誓,你敢……
在太傅府收到萧靖川的私人来信,还是通过一个眼熟的君家人送过来的时候,君齐舟是有点想杀人的。
堂堂北干太傅,也算得上是形同摄政,居然让南干的皇帝把私人书信送到了家里。
君齐舟看着面前那封信就头疼,但凡他不是北干一手遮天大权独揽的太傅,那他现在已经被政敌以通南干的罪名参了。
应该还不止一个。
君齐舟对自己惹众怒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就现在的朝堂来说,他被五马分尸都不够,五马分尸再乘个五都没办法消解北干朝堂对他的心头之恨。
最值得注意的是——南干皇帝,改了和太祖一样名字的大不敬新帝通知他,居然还是通过君家的人。
什么时候南干皇帝都能用君家人了?
君齐舟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云起帝刚刚斩杀了君和,并且夷了君和能在南干地域找到的所有三族,和君家结下了大仇。
而此刻一个南干的皇帝居然能够调动君家的人……现在在南干能做到这一点的应该也只有那个传闻中未死的君和儿子,和开国相国同名的君右丞了吧?
但正因如此,君齐舟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按道理说自己三族刚被云起帝杀了,君右丞应该相当痛恨南干朝廷才对。尤其是云起帝的儿子,但为什么现在这位君家遗孤却认贼作父,甚至愿意好费大力气帮助萧靖川,动用君家的人脉,只为了把这封信送到他这里?
君齐舟想不明白,这可是一次的买卖,君家人最看不起卖主求荣之事。更何况君右丞这次直接是卖父求荣了。
难道他们南干真的提前在所谓的天幕上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而且……他们凭什么这么信任萧靖川那个疯子?虽然在天幕上被称为武帝,但是做的事情也不是太漂亮吧?
君齐舟苦思冥想得不到答案,除非……不需要天幕的加持,这位南干皇帝他本人的存在就足够让人信任。
信任他会成为所谓的武帝,一统南干北干。
想到天幕那些真实到惊人的细节,君齐舟不再犹豫。
还是去吧。
万一呢?
万一没有垂怜过楚巫王的九歌神明就垂怜了大干呢?
要不然怎么会让天幕降临于此,要不然怎么会……给他一个奢侈的,验证的机会。
**
洛阳,洛水河畔。
洛水在暮春的薄雾里流得格外沉缓,像一匹摊开的灰绿色旧绸。
君齐舟只带了两个贴身侍从,一舟渡水,靠岸时鞋袜未湿,心却悬在喉头。
当然,表面上看上去是两个贴身侍从。但是君齐舟是什么人,他是从灵帝朝而来,小心谨慎的程度在南北干里都算得上翘楚,表面上是两个,下面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