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芙和湛航坐在靠墙那排,安静吃饭。旁边那桌的两个同级女生往这边看了一眼,互相用眼神飞快地碰了一下,一个低头假装夹菜,一个把手机屏幕往桌下倾斜了几度,她们的声音压的极低。
“那个不是荀芙吗?”
“旁边那个男生长挺帅的。他们什么关系啊。”
“前两天刚转过来,好像是那个调过来的学生事务中心副主任儿子,以前一中的。”
“啊?所以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你看那氛围。”
杜冰雪路过这场议论,余光瞥了一下左边的男女,随后端着餐盘走到裴郅和陈浩那桌,在陈浩旁边坐下。
陈浩的筷子正夹着一块排骨,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住了,排骨悬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对面的裴郅,裴郅没在看她,像桌上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陈浩又看了看杜冰雪,语气里带着明摆的不欢迎:“……你来干什么?”
杜冰雪和廖婷的监控视频之前被人传到贴吧,最后被杜家压下来了,但视频已经被人保存,私下传开了。她跑来伤心质问过裴郅,那次闹得很僵,在那之后陈浩就没见过她的身影。
杜冰雪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目光落在裴郅脸上。“我来就是想说,你的生日宴我还是会去的。”语气自然得像延续一场从昨天就开始的对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裴郅手里捏着筷子,没有夹菜,也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越过杜冰雪的肩膀,落在靠墙那排——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一句,声音不大,隔着食堂的嘈杂听不清说了什么。湛航说了句什么,荀芙短促地笑了一声,很轻。湛航偏头看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一下,像秋日一抹暖阳。
就在这时,湛航偏头,裴郅和他的目光撞了一瞬。很短。两个人都没有表情。湛航先移开了,低头对荀芙说了句什么。裴郅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也收回目光。
杜冰雪顺着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头,又收回视线。她拿起勺子,在汤碗里慢慢搅了一圈,声音刻意压低了,低到只有这桌能听见:“她又不转学了。”
接着,似乎想起什么,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得好好的要转学,说不转就不转,把你耍得团团转——你做的那些有意义吗?”
裴郅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下,“啪”的一声脆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声音压下来,“和你有关系?”
杜冰雪偏头看着他,心有不甘:“怎么没关系?我追你一年,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还为了她那样对我。现在你们分手了,我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意她。”
裴郅没看她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然后掀起眼皮:“说完了吗。”
“没有。你在意她也没用,她可不在意你。”杜冰雪把勺子放在汤碗里,出叮的一声轻响,像在落一个不轻不重的句点,“知道她旁边那个是谁吗?那是她继兄。他们一起住了整整一年。”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想不想知道,如果我去问候她在意的人,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站起来,端着餐盘,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靠墙右边第一排走过去。
她停在桌边,目光落在最外侧的湛航脸上,从眉眼到肩线到搭在桌边的手指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新找的男朋友?”
她把“新”字咬得很轻,但那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周围人都能听清。
湛航抬了一下眼。他注意到那个字了,但他的语气淡定,甚至还带了点礼貌的疏离:“你是哪位?”
“杜冰雪。”她把名字吐得很清楚,“你不知道我?”
“确实不知道。”
“那你总认识孟慧生吧。”杜冰雪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她的目光在湛航脸上又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荀芙那边,她看着荀芙的脸,看着那张和她继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着那张无论在什么处境里都清冷淡然得让人牙痒的脸。
她手指捏住托盘,慢慢倾斜了一个角度。她其实最想泼她,但裴郅在这,也为了让裴郅看清真相,她手腕微微一歪,往湛航那边泼去。
湛航在她手腕动的同时侧了一下身。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抬手挡住泼过来的汤汁,同时把内侧的荀芙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汤汁泼在他的袖口和桌沿上,袖口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洇成更深的颜色,几滴溅到桌面,在他的餐盘边缘洇成零星的深色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甩了甩手腕,汤汁从他指尖滴下去,落在地板上。
荀芙已经抽了纸巾递过去。她把纸巾塞进他湿透的那只手里,又抽了第二张,第三张,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杜冰雪一眼,动作很稳,很静。
然后她才站起来,抬起眼,看向杜冰雪。
“你干什么。”
“我不小心的。怎么,你心疼了?”杜冰雪故意抬高音量,捏着托盘,放在他们这桌,出一声不轻的闷响。她脸上带着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余光瞥见裴郅站了起来。
四周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照过来,同排隔壁那桌的同级女生停下了筷子,有人出低低的“我去”的声音,要拿出手机,很快被同伴用手肘压下去。
陈浩看见对面的裴郅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音,他的动作不快,腿窝碰到椅面边缘,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荀芙正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西红柿鸡蛋汤,绕到湛航面前。她的动作不快,手腕翻过去的时候甚至带着点优雅的弧度。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泼在杜冰雪的白色裤脚上,汤水大多数被她裤子吸干了,没有落到地面上,但红白色的混合物挂在她裤腿、鞋帮上,很是鲜艳。
“我也是不小心的。”她说。
“啊——”
杜冰雪尖利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那女生桌的桌角。她低头看着自己,裤脚、鞋面,甚至袜子边缘都挂满了黄澄澄的蛋花和红色的番茄碎,黏腻的温热触感正顺着布料往下渗,贴着皮肤,恶心得她胃里翻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荀芙的时候,嘴唇在抖,眼眶微微泛红,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她的声音破了,后半句被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然后她余光偏头看了裴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确——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就是为了别人,从来不是为了你。
陈浩看见裴郅停在那里,看着荀芙。她挡在湛航前面,脊背挺直,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灯勾出一道干净的线。
她在维护他。这个认知撞进裴郅的胸口,撞在他肋骨第二根到第五根后面的区域,然后才回拍到心脏。闷闷的,不是痛,是在被压迫、透不过气的那种感觉。他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硌在裤缝上。
陈浩看了一眼他泛白的指节,站起来,走到裴郅身边,贴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老裴,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累。”他的声音被食堂的嘈杂声裹住,只有裴郅能听见,“她讨厌你,就放下吧。”
他顿了顿,小声说,“你已经没有位置了。”
裴郅下颌线绷紧。他偏过头,看了陈浩一眼。那一眼很淡,却看的陈浩打了一个寒颤,那是一层薄薄的、刺骨的冷,裴郅没有说话,端起餐盘往荀芙方位走,步子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