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持续围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从日悬中天打到日影西斜,从暮色四合打到夜色如墨,又从子夜深沉打到东方既白——然后接着打,打到日头又升起来,又打到日头开始往西边偏。大殿穹顶上的晶石被各色法则光芒照得忽明忽暗,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没有停过。
十位老祖的灵力,终于扛不住了。
紫电老祖最先露出疲态。她的紫电伞本就裂了好几道口子,十二个时辰打下来,伞面上的裂纹已经从蛛网状蔓延到了渔网状,远远看去不像一柄威震四方的法则级法宝,倒像一把用了三千年没换过伞面的破油纸伞。她每一次催动紫电法则,伞面上的裂缝里都会漏出好几道不听使唤的电弧,劈里啪啦地打在她自己身上,把她那身原本华贵的长袍电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窟窿。她的髻早就散了,一头花白的长被电得蓬松炸开,配上她那双因灵力透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活脱脱一个刚从雷劫里爬出来的疯婆子,哪里还有半分老祖风范。
她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丹药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倒——只倒出来一颗。她使劲晃了晃瓶子,瓶底还有两颗可怜巴巴地滚来滚去。她咬了咬牙,把仅剩的三颗丹药一股脑倒进嘴里,嚼都不嚼便咽了下去,然后冲万象老祖喊道:“万象老儿!你说他快撑不住了——这是你第七回说这句话了!头一回是打了两个时辰的时候,第二回是三个时辰,第三回是四个时辰……如今整整十二个时辰了!他到底还能撑多久?我的补灵丹只剩下最后半瓶了!半瓶!”
熔渊老祖的情况更是凄惨。他脚下的熔岩池在三个时辰之前就彻底冷却了——不是他不想烧,是实在烧不动了。灵力见底之后,他的熔渊法则连岩浆都凝聚不出来,只能从地缝里挤出几缕可怜巴巴的黑烟,远远看去不像个熔岩老祖,倒像个烧窑的老匠人在给炉子生火,生了半天连个火星都没生起来。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把丹药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边嚼边喘,那喘气声比破风箱还粗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丹药渣子的苦味:“老夫的补灵丹——没了!全没了!吃了整整三瓶!三瓶啊!老夫这辈子吃过的丹药加起来都没今日这一战多,再吃下去老夫的丹田还没被榨干,肠胃先要被丹药撑爆了!”
镇海老祖和雷坛老祖背靠背坐在地上,两尊神炉歪歪斜斜地倒在他们身边,炉口朝天,彻底熄了火。镇海老祖的双手一直按在炉沿上,十二个时辰按下来,手掌磨得满是血泡,他一松开手,血泡破了好几个,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扭头看了一眼万象老祖,用一种已经没力气脾气的疲惫语气说道:“万象,你说他快撑不住了。你说第五回的时候老夫还信了,咬了咬牙硬是吃了一整瓶回灵丹,拼了老命又催动了一次双锁封印。结果呢?人家一拳又把封印打炸了,连气都没多喘一口。你倒是给我句准话——他这个‘快撑不住了’,到底还有几个时辰?”
雷坛老祖连坐都坐不住了,直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匹跑了三天三夜终于倒地不起的老马。他的声音从地上飘上来,虚弱得像是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老夫不管他还能撑多久,老夫只知道老夫自己撑不住了。万象老儿,你要是再算不准,老夫觉得你那万象推演的名号可以改一改——叫万错推演,倒也名副其实。”
万象老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小型万象镜在连续运转了十二个时辰之后,镜面也开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虽然还没碎,但已经岌岌可危了。他的双手悬在镜面上方,十根手指都在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不是不尽力——七个时辰里他的万象镜一刻不停地推演着我的气血消耗,每时每刻都在重复同一套步骤:采集数据、生成曲线、分析趋势、得出结论。而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是同样的三个字——快撑不住了。
第一回他信心满满:此子气血消耗已达峰值,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第二回他咬定青山:峰值的回落度慢于预期,但趋势不变,再撑一个时辰。
第三回他语气坚定:回落曲线出现波动,说明他在勉力支撑,再撑半个时辰。
第四回他声音虚:波动曲线不太对劲,但总体上还是在消耗,应该快了。
第五回他额头冒汗:消耗度怎么比一个时辰前还慢了?不对,这不合理——但他的气血明显还在净亏损,只是亏损度在持续下降。这如何解释?
第六回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演模型了。
眼下是第七回。
紫电老祖的质问、熔渊老祖的抱怨、镇海老祖的质疑、雷坛老祖的嘲讽——九位老祖的目光像九把刀一样齐刷刷地扎在万象老祖身上,每一把刀都在问同一句话:你到底靠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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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老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但依然倔强:“诸位,老夫的推演不会错!他的气血消耗曲线虽然在波动中有所回落,但总体趋势依然是净亏损!他一定有极限!只要我们再多坚持——”
“再多坚持多久?”劫尊老祖打断了他,“万象老儿,老夫不是不信你。老夫只是有个小小的疑问——你每次都说他快撑不住了,但他的拳头为何一次比一次重?两个时辰前他一拳打碎老夫的铁球需用三成力,一个时辰前打飞老夫的铁球只需两成力,方才他躲老夫的铁球干脆连力都不用了直接侧身——你说他消耗极大,但老夫怎觉得他越打越轻松了?这不合道理啊!”
禁庭老祖没有作声。他只是默默掏出了自己的丹药瓶,往手心里倒了倒——空的。他把瓶子倒过来使劲拍了好几下,瓶底最后一点丹药粉末飘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心里的粉末舔了个干净。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崩溃的裂痕,嘴角向下撇着,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道:“老夫的补灵丹,没了。禁庭鼎的符文,灭了一半。压缩法则的虚影,缩到了原先的三成。老夫修行数千载,头一回把压缩法则用出了被人压缩的感觉。万象老儿,你要是再推演不出一个准数,老夫就真的只能拿这尊破鼎当砖头砸了。”
万象老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低下头盯着万象镜的镜面——镜面上那条暗红色的消耗曲线在这一瞬间又出现了一次波动,而这一次波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波动!又波动了!这么大的波动幅度,说明他的气血已经处于临界状态!这一次是真的快了!诸位,再加把劲!最后一把!老夫以道心作保,他撑不过下一个时辰!”
“你上一个时辰也是这么说的。”劫尊老祖面无表情地说道。
“上上个时辰也是。”熔渊老祖补充。
“还有上上上个时辰。”紫电老祖冷冷地接了一句。
“诸位,”镇海老祖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总结道,“万象的道心在十个时辰里已经作了七回保。照这个频率,他的道心怕是早就碎成渣了。”
万象老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咬着牙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不了,这些句句都是实情。
而在十二个时辰的围攻之中,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