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袅袅,混着雨气里的湿冷,飘在空气里。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宴席,精致的瓷盘,银质的餐具,一道道沪上名菜冒着热气,可满屋子没有半分烟火气,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路明非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他坐下的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压得沉了下去。
他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像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土。
钟诚站在他身侧,四个亲卫守在厅门两侧,目镜里的红光扫过屏风,扫过梁上,扫过每一个孔家人的脸,连他们心跳的频率,都逃不过监测。
孔修文走到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其余的孔家众人,才敢依次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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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领,薄酒素菜,不成敬意。”
孔修文抬手,示意旁边的佣人倒酒,
“我们孔家在上海立足百年,多有得罪之处,今天这杯酒,我代全族,给您赔罪。”
佣人端着银质酒壶,要上前给路明非倒酒,却被钟诚抬手拦住了。
钟诚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质酒壶,一个酒杯,亲自给路明非倒了半杯酒,放在他面前,全程没有碰孔家的任何东西。
孔修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仿佛没看见这一幕,自己端起酒杯,对着路明非举了举,一饮而尽。
路明非没动那杯酒,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出笃、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赔罪就不必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像刀,
“孔老先生,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开门见山。你们请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也不是为了赔罪,是为了求活。对吧?”
一句话,把桌上所有的虚与委蛇,全撕得粉碎。
孔修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抬眼看向路明非,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没有再绕弯子
“路领快人快语,孔某也不藏着掖着了。没错,我们请您来,就是求一条活路。”
他抬手,身侧的老二孔修武,立刻把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夹,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沪上所有参与龙血走私、人体实验的世家名单,一共三十七家,每个人的据点、账目、罪证,全在里面。”
“还有洛朗家族在华东的所有隐秘据点,包括他们藏在绍兴路的药剂工厂,我们都查得一清二楚。这是我们给路领的第一份薄礼。”
路明非抬了抬眼,钟诚上前拿起文件夹,快翻了一遍,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内容属实。
“哦?”
“洛朗家族和你们孔家,合作了快三十年吧?一条船上的人,你现在把他们卖了,就不怕江湖上的人戳你们孔家的脊梁骨?”
“江湖?”
孔修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路领,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我们孔家是做了不少错事,沾了不少血,这点我们认。可这几十年来,秘党默许,世家同流,整个上海的地下世界,就是个烂泥塘,我们身在其中,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孔老先生,我见过真正身不由己的人。他们在阿富汗的战场上,误杀了平民,用一辈子赎罪,最后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而你们的身不由己,是靠着喝普通人的血,吃流浪汉的肉,堆起这百年的基业,住洋房,娶姨太太,子孙后代享尽荣华富贵。”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死死锁住孔修文,黄金瞳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璀璨的、冰冷的金色,像熔金的太阳,瞬间填满了整个正厅。
孔家众人被那黄金瞳一扫,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坐在最末尾的一个旁支子弟,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了地上。
“你们吃了一百年的人血馒头,现在锅要翻了,就跟我说身不由己?”
“”孔修文,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像无数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孔修文的脸煞白如纸。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他活了八十年,见过军阀混战,见过日军侵华,见过秘党火并,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只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他百年的体面,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