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
荇芝收回目光,沉出一口气。
“启禀王爷,此人口无遮拦,不宜驱逐,奴婢以为当削官去职,送王府禄田安置,看账也好。”
“准。”
赵抚衡依旧是一个字,抬抬手,示意荇芝免礼。
“谢王爷。”
“谢王爷开恩!”
沈鹿溪跪地谢恩,荇芝递个眼神,近侍搀他出去。
这一刻,跪在昭德殿中的,就只剩当时双手抱剑,一口一个“大业要紧”、“苏姑娘求您快走”的属官。
“大人。”荇芝唤。
属官浑身哆嗦,齿牙打颤,被纱布缠成球的两只手举在身前。
然而荇芝忽然和颜悦色,道:“大人您与他们不同,您自伤而非伤人,奴婢以为,大人您耿介忠直,不可指摘,兴许是受方才两位大人误导,想必大人已经拨云见日,反省过了。”
说着,荇芝含笑注视,她眸光湛湛的,表面波光粼粼,内里深不见底,嘴角恰到好处是一个不谄媚也不凶悍,但是威慑力惊人的弧度。
属官心里动了一下,立刻伏地跪下,双手在地板洇出血痕。
“通通通!”
他重重叩首。
满殿朝臣见状,无不脑壳疼!
“臣有罪!臣糊涂!臣方才听闻娘娘在苏府,吃不饱穿不暖,睡柴房,坐门槛吃饭,那柴房还是王爷亲手拆除。臣实在不知,娘娘虽然养在苏府,实则受尽苛待,早就与苏家恩断义绝,更何谈瓜葛着宁王府?
是臣蠢笨无知,误信奸人挑拨,无理指责娘娘,而今回想起来,海将军遇害后,日夜照顾的人是娘娘,王爷与文安县主争执,拉住王爷、息事宁人的是娘娘。
娘娘对王爷和王府有情有义,王府不能没有娘娘守中馈,是臣瞎了眼蒙了心,臣死有余辜,求王爷和娘娘重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在京城的时候,朝臣们的确听闻秦王府翻出苏家旧案,将其满门下狱,还拆了苏家宅邸。
当时他们不明所以,今日才知其中原委——原来苏家不做人,苛待小娘娘,下狱是罪有应得!
苏家既虐待小娘娘,小娘娘岂会向着苏家,还当什么奸细?
众人恍惚记起上巳节那夜——小娘娘失了清白,苏巡察拖着小娘娘大闹曲江畔,闹得人尽皆知,丝毫不顾及小娘娘脸面,啧啧啧,如今想来,苏巡察不做人呐,苏家那一家子,啧啧啧。
一殿朝臣纷纷摇头,余光睨着苏舟行,不齿。
属官跪在地上,移动眼球看着自己的双手——两个球血淋淋,但是没断。
他忽然有点想哭,想问自己何苦来哉,小娘娘没招惹任何人,明明是宁王世子来者不善,他们去削藩,宁王世子当然对对着干、找麻烦,小娘娘那柔柔弱弱、懵懵懂懂的样子,根本就是遭人算计的无妄之灾,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冲小娘娘去了?
荇芝立身属官身侧,听到了符合预期的供词,达到预期想要的效果,缓缓眯起眼睛,扫向整个殿中,站姿最别扭的人——苏舟行。
苏舟行的脸,白得像纸。
他攥着拳,指骨发白,要冲破皮肤爆出来。
他知道同僚都在看他,戳他的脊梁骨,但是他不辩驳,他现在愈加看清了一件事事实,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是皇后娘娘吩咐外祖母虐待表妹,母亲不过是接过外祖母的任务,继续为皇后娘娘效力。
这件事原本就是一个阴谋:皇后就是故意将表妹养成秦王的药,结果表妹和药效都被秦王占了,罪名却全都压到苏家头上!
可恶,可恶,一定要将真相告诉表妹,告诉表妹身边这个姑姑,这姑姑此前曾帮他,与他俱是一路人,他要与她联手,为表妹讨回公道,为苏家正名。
苏巡察目光瞥向荇芝。
荇芝视线一掠而过,懒得看他。
原本念在苏家抚养小姐多年,看在苏舟行夜闯秦王府救人,小姐又在玉郎轩选择跟他走,大小姐还曾以为他对小姐有几分真心,甚至考虑成全他与小姐,将他托付给裴相,举他入青云,如今看来,苏家确实该下大理寺邢狱,苏家人一个都别想好活。
荇芝想象着小姐在苏家的苦日子,余光极轻地掠过角落里的那对粗麻素衣的夫妇。
只一瞬,她便看见——柳令仪的眼睛红红的。
荇芝把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
沉寂两息,所有人调整姿势站恭敬,注意力凝向高台,等候秦王发落。
“那就等王妃来重罚。”赵抚衡悬置不做决断。
属官立刻叩首:“是,臣戴罪之身,恭听娘娘处置。”
“阮使君。”赵抚衡唤。
刺史阮怀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出列,躬身——“臣在。”
“孤问你要个人。”
赵抚衡转而看向卢县令:“即日起,卢卿随王伴驾、参与机要,回京之后,孤会为你奏请官职。”
说话间,赵抚衡垂眸含章郡主,所有人都听出弦外之音——泼天的富贵来了,不是入幕秦王府,就是削藩后稳坐宁国一地的机要位置、甚至封疆大吏,卢县令要平地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