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理会宫娥的话,反问道:“皇后娘娘呢?我要见皇后娘娘!”
宫娥递了个眼神给内侍,不一会便来了神卫军,说了一句“得罪了”,架住他双臂便要拖走。
“让开!我要见皇后!”季泽放声喊道。
内侍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正在静养,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见。郡王请回吧,莫要在此喧哗,惊扰了娘娘。”
季泽被强硬拖着后退了几步,鞋底擦地,留下两道白痕。眼见要被拖出宫门。他索性叫喊起来:“皇后娘娘今日若不见我,我便去御前,亲自向陛下陈情,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劳什子的郡王,我不要!那西戎的公主,我更不会娶!”他声音陡然拔高,恨不得叫嚷着让所有人都听见。
“郡王慎言!”首领内侍脸色一变。
“我便是慎言得太久了!”季泽猛地挣扎,那两个架着他的神卫军几乎要按不住他,“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我要亲自问她,为何出尔反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吱呀——”
一道身着杏黄色常服的身影,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皇后今日未施过多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凝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季泽面前。
众人齐齐垂首行礼。
唯有季泽,昂着头,死死盯着她,眼眶泛红,声音哽了一下:“……阿姊。”
皇后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眼神复杂难辨,良久没有说话,下一瞬,她抬起右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季泽的左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架着他的神卫军都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空气死一般寂静。
季泽缓缓转回头,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尝到一丝腥甜,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后,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本宫打你,是打你不知天高地厚,打你任性妄为,打你将国事家事,皆视作儿戏!
“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颁行天下,晓谕中外,知会西戎!你此刻抗旨,是将陛下的威严置于何地?是将我大周的天威置于何地?!”
季泽用一种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看着她,明明是熟悉的脸庞,却找不出一丝亲近的感觉。
季泽仰着头,压抑着胸腔内喷涌的情绪,眼中爬满了血丝。
或许是他这样的目光刺痛了皇后,她微微一颤,半垂着眼皮,幽幽道:“本宫是答应过你,许你娶自己喜欢的人。可本宫从未说过,你只能娶一个。
“你若真喜欢那沈氏,待娶了西戎公主,正了名分,了了陛下的心事。日后你想纳她为妾,或是另行安置,本宫会为你做主,何必非要在此时,闹得如此难堪?”
“不行!”季泽眼眶赤红,把头摇着说道:“我喜欢沈娘子,我只要她!我要娶她为妻,让她做我名正言顺、唯一的妻子!”
他撕喊着,表达自己的诉求,试图让姐姐看见,试图有所余地。
可皇后只是眉头攒了攒,安静地站在原地,那份沉默,便是回答。
这桩婚事不仅仅只是一桩婚事,它背后的博弈她知道,季泽也知道。
不是她不想改变,而是她也改变不了。
她欲旋过身子,却被季泽死死拽住袖子,他定定地看着她,从她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看到一个模糊的,狼狈的,不像自己的人影。
他忽而想起在颍州的青山寺,他与老僧的对话:
“郎君今日看他人是戏,他日安知不为戏中人?”
“方丈说笑了,晚辈此生,断不会为儿女情长所缚。任她何等仙姿玉质、倾国倾城,也难乱我方寸。”
“情之一字,入骨侵髓,非年少轻狂时可料。待他日因缘际会,情根深种,郎君或许便不再作此想了。”
“绝无可能——”
山寺震耳欲聋的钟声恍然此刻敲在他心上。
季泽痛苦地闭上眼,他爱上了一个女子,成了戏中人,情根深种,真正体会到了偈语中,爱别离与??求不得的苦。
那是一种钻心的痛,仿佛有无数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一点点地束紧,他捂着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爬伏在地上,垂头落下泪来。
皇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真正受过挫折的弟弟,此刻跪在地上,为了一个女子,为了那点在他看来重于泰山的“情爱”,狼狈至此。
她抚着他的头顶,缓缓道:“你如今才多大?见过几个人?就妄论你的真心。那西戎公主,本宫听闻亦是容貌出众,性情淑柔,未必不如那沈娘子。
“日子久了,相处多了,未必不能生出情分。”
她敛了敛神色,用她那略带沙哑的喉咙说道:“本宫言尽于此。你若还懂事些,便回去好生准备你的大婚。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也莫要再做让本宫,让父亲为你操心的事。”
“哐当——”
宫门再次重重关上。
萎靡的身影依旧跪在地上,日影西斜,影子像是一片斜斜的光斑印在宫门上,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门便从朱红色变成暗红色,那一抹影子也消失了。
捻指过了四五日,嘉芙公主再次邀沈卿婉入宫,陆采薇亦在座作陪。此番再见,嘉芙欢从眉间额角出,喜向腮边笑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