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当自己说的都太无趣,引不起她的兴趣。
饭后,孟玦在书房处理完未净的公务,趁着天色尚早,拿了一卷《杜少陵集详注》回到院中。
彼时沈卿婉与红袖,含香正做着针线活,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只是一扭头见他来了,忙敛了笑,端端庄庄地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他站定在门槛前,定定地瞧着她,以往这样的举动他不觉有什么,如今却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生疏。
他们是夫妻,不该这般客气。
他放缓了声音道:“何须如此见外?以后这些虚礼都免了吧。”
沈卿婉眉眼低垂,并不接话。
孟玦又扬了扬手中的书,温声道:“之前你不是说读这本诗集略有晦涩,有几处不甚明了么?我便把这书带来,今夜闲来无事,再与你讲解一番。”
沈卿婉沉默了片刻,方道:“多谢夫君。只是我今日做针线活有些乏了,怕是听不进去。改日再劳烦夫君罢。”
孟玦似是没料到她会拒绝,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含香与红袖彼此施了一个眼神。
红袖上前打圆场道:“今早老夫人那边不大舒服,娘子在瑞和堂陪了一上午。下午又打理了半日花圃,这会又绣了半天,确实该精神不济了。”
她以退为进地说道:“要不我去吩咐小厨房熬点提神的汤,让娘子喝了再与郎君学诗?”
孟玦瞧了沈卿婉一眼,淡淡道:“既然夫人累了,别费心做这些了,早些歇息罢。”
说罢,他起身独自去耳房看书,竹帘落下,只隐约能瞧见一片模模糊糊的黑影。
以往那帘子都是打上去的,这样沈卿婉便能既不打扰他,也坐在厅堂能远远望见他。喜欢一个人,卑微到尘埃里去,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觉得心满意足。
如今便不一样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不愿意看见自己,不如自己识趣地避开,省得惹他厌烦。只是这般想着,不觉又心酸起来。
对于孟玦今日的改变,她自然是察觉到了。他下值比往日早,好像知晓了家中有一个等他的妻子;席间会寻着话题,将她当做亲密的人,与她诉说趣事。
若是搁在以前,她都想不出自己会有多开心。
可在知道那封和离书后,她便不能这般想了,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太在意他了,所以想得太多。
也许他今日累了,所以回来得早;也许因为贪墨的案子有了结果,所以他心情好,愿与她多说些话。
也许……有许多的也许,但这个“也许”绝不会是因为她。
她原本也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可正因为她喜欢他,所以做不到,望见他的眼神,闻见他的气息都叫她变得非常难过。
她没办法与孟玦提出和离,因为小娘,小娘苦了这么多年,因为她嫁到孟家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若是她失去孟家,小娘以后该怎么办?
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就像是那不断攀附的爬山虎,一旦没有支撑物,就伏地飘零,任人踩踏。
她没得选。
于是她变得十分逃避,不然她怕自己一见到他,就禁不住流下泪来,控诉他是个多么吝啬的人,吝啬的连一点爱都不愿施舍给她。
暮色沉沉地漫了上来,快到中秋了,那月亮成了不规则的圆形,像是一汪潭水,昏沉沉的,没过多久,灰突突的云将那月色遮挡住了,一下子暗了许多。
含香瞧了一眼夜色,提醒道:“亥时了,娘子该歇息了。”
含香与红袖将针线篮子收拾走了。
沈卿婉在外间又坐了一会,她有些悲哀地想:自己可以躲着他,不与他同坐一处,不接他递来的书卷,可她终究是他的妻。
这世间的伦常,容不得她推拒那夫妻义务。
她动作僵硬地起身,一步懒似一步地走向里间的卧房。
里间,孟玦早已睡下,只留了床榻边高几上的一盏烛灯,她慢慢往床榻去,窗棂里泄进来的微风,吹得烛影晃晃悠悠,摇晃着她的影子。
她褪去外衫,侧躺着身体,本以为孟玦睡了,便缓缓闭上眼。
少顷,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背上,一双有力的手从她背后揽住她的腰,把脸凑在她的颈窝里,吐出的气息黏在她的皮肤上,弄得她有些发痒。
她的心像是被揪住,以往她觉得她们是夫妻,这种事理所应当,幻想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爱,那想象中一点点的爱,就足够让她放下一切。
如今她彻彻底底地明白,他与她并无半分情分。她想,对于他而言,没有情分的人也可以做这些亲密的事。
除了她,谁都可以。
她对他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到此处,她像是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又酸又涩,她死死咬着唇,忍住落泪的冲动。
她蓦地闭上眼睛,忍受着这场对于她无异与凌迟的情事。
像是起风了,窗外的树发出飒飒声响,叶片与叶片相互摩擦,忽快忽慢,那风忽疾忽缓。
恍惚间,她觉得风停了,一切都停了。
耳边传来他潮湿的呼吸声,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那么一点疑惑,轻轻地问道:“你为什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1】非原创
第36章金屋无人见泪痕她就这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