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说起衙门刑讯手段:“板子这般粗,三两下便皮开肉绽,再几下性命难保……”见她神色动摇,又执其手道,“更有竹夹之刑,若不招供,两边绳索一扯,竹板紧合——似姐姐这般纤纤玉指,顷刻血肉模糊……”
春杏往日何曾听过这些,吓得缩手,涕泪俱下,将始末尽数吐露。
原是刘嬷嬷唆使她行事。她非家生奴才,是孟玦赴颍州上任时在当地添置的。来年任满,孟玦回京,他们多半留于此处另谋生计。
刘嬷嬷便以能带她一同回盛京为由,唆使她做了这一番错事。
孟玦问及布包,春杏只是摇头说她也不知。
事已至此,春杏的事交由常嬷嬷看着处置。至于刘嬷嬷,孟玦书信一封寄往本家,念及喂养之恩,不予大惩,但终身不得踏出田庄半步。
***
当夜,孟玦换下官服,独坐书房。
绿松捧来两册账簿,一录银钱支出,一载物品存取。
沈卿婉嫁进孟家不过两月,当家还未足一月,厘清起来不过几页纸的事情,孟玦细细核对了一番,并未有什么错漏之处。
那一包东西和香膏,既不是支了家里银子买的,也并非当了什么东西置的。
他沉吟片刻,自布包中拣出一支略显旧色的银丝莲花簪,就灯细看。指腹触及其上微刻,动作一顿,移近烛火翻转审视:“珍品斋……”
“珍品斋?好像是南面一个卖首饰的铺子。”绿松想了一想道。
孟玦将簪子递给绿松,吩咐他明日看能在珍品斋打探出,这簪子是何人之物。
绿松接过簪子,奇道:“郎君,那布包既是娘子屋里查出来的,为何您不去问娘子呢?”
“她若能说,早在众人质询时便已坦言。彼时不语,此时问我,亦不会答。”
绿松点头,似是感慨道:“未料郎君会相助娘子……先前还以为您会顺老夫人之意和离,毕竟……”他欲言又止。
孟玦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毕竟什么?”
“毕竟郎君又不喜娘子。”绿松低声道。
孟玦笔尖凝住,片刻方道:“处事断案,须凭理据。我今日所为,只因此事确有蹊跷。纵是旁人,亦当如此。”
绿松欲退时,忽听孟玦出声:“你为何觉得我不喜她?”
绿松愣了愣,有点奇怪孟玦竟会问他这种问题,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您成婚两月从未与娘子同房,平日里对大娘子也总是疏离客气……”
“娘子说话温温柔柔的,待人宽厚。”绿松瞥了一眼孟玦,继续道:“尤其是对郎君您,更是无话可说。
“每日都亲手做了饭菜送去官署,看见您被蚊子咬,熬夜做了驱蚊的香囊。前些天一连的阴雨天,您又不肯回清轩院,还是娘子派人送了几床被子。
“我是打小跟在郎君身边的,自是希望郎君娶得如意夫人。虽说一开始……但我瞧着娘子没坏心眼,对您又好……”
末了有一句,“只可惜您心中一直装着曲姑娘。”他没敢说出口。
孟玦默然,抬眼望向窗外。只见一轮明月原悬窗中,渐渐升至檐角,终不可见。他方垂眸,重新落笔。
翌日。
绿松至南街寻得珍品斋,出示银簪。
掌柜细观良久,道:“这印记确是小店所有,只是……”他面露难色,“小店开张二十余年,售出首饰不下数千。此簪样式看来已有七八年光景,欲查当年买主,须一页页翻检旧账……难矣。”
绿松正央他再思,身后忽传来一道清润女声:“这簪子倒有些眼熟,可否借我一观?”
回首,见一着淡紫绫罗裙的女子立于门边,头上罩着一顶白纱围帽,轻纱垂落,遮住了容颜,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丫鬟。
绿松略作迟疑,递簪过去。
女子伸出纤指,轻拈簪身,不过片刻便抬眼——虽隔薄纱,目光似含浅笑:“我不仅知此簪属谁,亦知郎君来自孟府。”
绿松微讶:“姑娘何以得知?”
女子轻笑一声道:“此簪原是我府中一位姨娘之物,后给了五妹——便是你孟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