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撑着他在床沿坐下,半蹲下来扶着他的膝盖,仰起头看着他。
“先生……”少年的眼里有微弱的荧光闪烁,脸颊在膝盖上依恋地蹭了蹭,声音很小很低,“你会陪我一起吗?”
棕褐色的眼睛弯了弯,清瘦的手指拢着少年的发丝,“当然。”
直到你长大。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就像他说的那样,何殊一点也不急。
不紧不慢地养着他的小朋友,一点一滴地教给他很多东西。像个极有耐心的玉雕师,用最沉稳细心的力道雕琢着尚为璞玉的珍宝。
再紧急、再严重的事,叫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轻轻一瞥,就莫名叫人心里有了底,好像没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
待在先生的身边、被他手把手地教导,姜灼才越来越看清他每日面对的是何种风霜刀剑、应付的是怎样的牛鬼蛇神。
看得越清,心便越疼。他不能细想,一个人要独自走过多远的路、吃过多少苦,才能长成这么温和沉静、永远从容的模样。
但先生好像从来不在意。就像他不觉得自己手上的伤是伤一样,他也不觉得自己受过的苦是苦。
愈发清减的手臂依旧很稳,能稳稳地接住一只想把自己嵌进他怀里的小猫。
面容苍白的人被怀里毛绒绒的脑袋蹭得发笑:“咳……阿灼?”
少年很乖地应了一声,小心地环着靠在软枕上吸氧的人,给他慢慢按揉心口。
他没事,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差点将他拉入深渊的绝望和苦痛,现在想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先生明明不比他过得舒坦,但依旧从容而坦然地面对一切。
被先生好好护着教着的、非常幸运的他,没任何理由不成为那样的人。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裹着青草气息的微风荡进来,吹淡了房间里的清苦药香。
他们现在是在国外的一个家庭旅馆。
不大,也没那么豪华,但胜在风景很好,空气也足够清新,很适合病人修养。
何殊来这个欧洲国家出差,随行的人不少,姜灼只是其中之一。
但算是最为特殊的其中之一。
毕竟其他人都有各自的房间,只有他和梁董住在一个屋里。
虽然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梁董身体不好,身边不能缺了人,姜灼作为负责照顾他的生活助理,理所当然地要和他住在一起。
逻辑上没任何问题,可其他同事看向他的眼神,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姜灼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知道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
公司里的那些流言,也从没避着过他。
“包养”、“情人”,这些不那么好听的闲言碎语在每一个休息与工作的间隙飘进他的耳朵,虽然先生说清者自清,让他不必在意,但不在意不代表不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流言传得多了,某些子虚乌有的事都开始被描述得有鼻子有眼。那些关于他与先生相识相知相爱的经过、平日里一言一语中藏着的暧昧,好事者们似乎比当事人还要清楚。
“我不信他俩没那种关系。”
茶水间里,一个同事信誓旦旦地对其他人说,没注意隔壁隔间刚好站着姜灼这个当事人。
“你们见梁董对其他人露出过那种眼神?啧啧,温柔得让人骨头都酥了,谁能遭得住……那小孩也是,对梁董和对其他人完全是两个模样,一看就已经沦陷了……”
“还把人带到家里住着,就算是生活助理也没见过天天这么形影不离的啊……有不少人都见过他俩整天搂搂抱抱的,就差当众接吻了,这是上下级之间应该干的事儿?……”
“我跟你们讲,我听财务部的小王说,他俩早就已经……啧,这小孩什么运气啊能被梁董看上,他哪点配得上啊?就算是情人也太掉梁董的价了……”
一旁听得津津入味的几个人里有人叹气:“其实这也不能怪人家小孩吧,毕竟,谁能拒绝梁董这样的人?”
谁能拒绝梁董这样的人?
靠着软枕的人眉眼苍白俊逸,眸中笑意柔和,就算是陷在软枕中病骨支离,也是让人移不开眼的疏朗风致。
泛白的指节敲了敲少年的脑门让他回神:“阿灼,你今天怎么了?”
少年与温和的目光对视,发现那片浅褐色的暖阳里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心脏像是被攥住了,急促地收缩,带来轻微的悸颤与窒息。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人说的话。
在与先生相处的每一个时刻,他都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在先生看过来的每一个目光中,他都忍不住找寻那些人口中的“证据”。
他越来越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谁能拒绝梁董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