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家里头也开始考虑她恋爱、结婚的事情了。她自己清楚,凭借着父母的地位和社会关系,会有大把的好青年凭着自己挑选,可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是迷恋唐铮那样,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她觉得累了。
她会把心里头的这些苦恼说给颜春光听,但小心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句话不要反复说,也不要总是诋毁别人,不要总是摆出高傲的嘴脸。
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她其实是有点畏惧颜春光的。
颜春光对她笑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跟王蔓菁做口型:“中午一块吃饭。”
王蔓菁立时笑了起来。
天越来越短,颜春光坐的班车又坏在了路上,不得不在原地等着第二辆12路无轨电车过来,第二辆也停满了,塞进去四五个人车门都快关不上了,颜春光不想跟着一大群老爷们在一块挤,所以就又等了一辆,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孟淑梅早就把饭做好了,怕凉了,一直在锅里头温着。
见她终于回来了,一边抱怨着怎么回来这么晚,一边把菜饭端进客厅里。随着温度的下降,他们一家三口改在客厅里头吃饭。
这几天还没冷到生炉子的份上,准备着再过一周的。
颜春光把公交车坏了的事情说了一遍,孟淑梅难免又提到了自行车券,狠狠心说:“要不,就花100块钱买一张券!”
颜春光:“可别,100块顶我三个我的工资,够买20个月的月票,够咱们烧一冬天的煤了,我可舍不得。再说,马上冬天了,坐公交车比骑车舒服多了。”
“倒也是,我把这茬给忘了”,孟淑梅说:“再过几天,也不让你爸骑自行车了,他那腿,年纪越大跛得越厉害,吹一路冷风,热水都悟不透。”
还没到11月,颜国柱就套上了护膝,是孟淑梅自己做的,里面放了柔软的羊毛,中间是一层棉,外面绷了一层粗布,两边缝着松紧带。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后,还要灌上暖水袋,焐着左腿。这么多年来,从秋天到春天,无一日落下,去医院检查,医院都说他左腿能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是个奇迹。
颜家在入冬上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清理厕所。
每年到这个时节,京郊生产大队的同志们都会过来帮着公共厕所义务掏粪,掏出来的大粪拉回去,跟猪粪、鸡粪、牛粪,还有树叶草根放一块,堆粪发酵,就是十分肥壮的农家肥。
颜家也是趁此机会,让他们帮着自家清理,也不白让干活,一人给上一块肥皂,他们就挺乐意的。
颜家的厕所在原有基础之上改建过,原本是在地下埋了个大缸,上面垫上土,再垫上木板。后罩院以前住的是何家的小姐,主要用的是恭桶,这个厕所主要是下人在用,条件只能算是一般。
颜国柱后来改造过,把厕所四边都加固了,地面夯了夯,把木板换成了石板。孟淑梅受不了厕所脏、臭,每天都过来打扫,家里的炉灰基本上都撒到这里了。
炉灰有一定的杀菌作用,还能吸潮,是维持厕所干净整洁的重要一项。
清理完了厕所,臭气在空气中弥漫了溜溜一下午,孟淑梅把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撵了出去,自己锁上院门,去凤姨所在的小街商店逛门去了。
小街商店属于基层商店里比较大的,种类齐全,既有日用百货也有副食、蔬菜、肉类。
蔬菜就摆在商店门前,这会还没卖出去的,都是蔫耷耷,发黄,品相差得不行的,不过也不愁卖,总有周末还要上班,也抽不出时间来排队买菜的。
实在卖不出去,就被他们几名售货员分了。货到店里,都会多一些,因为把损耗算到了里面,比如100斤鸡蛋,实际到货103斤,这3斤就是损耗,月底盘账时,实际损耗没那么多,多出来的就被分掉了。
当售货员,虽然听着没有当工人体面,但实惠却是不少。但忙起来也是真忙,商店门口经常排着大长队,到了下班时间点儿,有顾客在外面排着队,就不能下班,否则,就有可能接到群众的投诉。
除了卖货之外,还得跟街道革委会配合,每个月入户发放副食品券。
总之,好处是有,受累也是真的。
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副食本上指定的购买商店除了小街基层商店外,还有另外一个商店,叫红星商店。店面比小街商店小一些,品类没有那么齐全,只有肉类,没有蔬菜,有一样小街商店没有的东西,就是芝麻酱。
不过芝麻酱的供应不是随时都有的,说是芝麻酱,实际上因为芝麻酱的产量不足,里面掺了花生酱,花生酱的比例也不固定,五五、四六、三七,甚至是二八。
不管比例如何,都是实在能解馋的吃食,这边大人一般不打发孩子出来打芝麻酱,否则,打上半碗,回家之后,就剩个碗底了。一问就是味道太香,想尝尝味,三尝五尝就给尝没了。
这边还出现过一个笑话。
一个妇女打发孩子去打芝麻酱,回来之后,发现重量不对,就带着孩子去商店找售货员了,售货员啥都没说,就往孩子的嘴角瞥去,说:“问你家孩子去。”
妇女这才发现自家孩子嘴角还挂着酱呢,只好丧眉耷眼地走了,一路都听到那孩子凄惨的哭喊着,说再也不敢偷吃了。
这个时候,商店里头人不算太多,起码没排大长队,孟淑梅跟凤姨两人一个柜台里,一个柜台外,聊得热闹。
凤姨先透露了小街商店最近这几天会到的货,让她瞧着需要哪些,看用不用提前给留下来。这就是当售货员的好处,近水楼台,来了好东西都是售货员们先挑先买,有时候,来了紧俏的东西,居民们都看不见影儿,就被售货员还有他们的亲戚朋友给买光了。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的,又聊到了原先两人一起在何家做工的事情。
凤姨出来得早,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惹了何家一位姑娘的不待见,诬陷她打碎东西,把她从家里撵出去,当月工资也不想给。
凤姨那时候也不过就十多岁,从乡下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何家当佣人,平时没什么机会出门,每个月发的工资都托人捎回到了乡下,没给自己留什么钱,又人生地不熟的,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天都要塌了。
孤苦无依的,简直都没有活头了。
孟淑梅比她小一岁,因着继母苛待,从小阳强,思想也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她从凤姨那里知道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有可能的未来,十分同情她,不光安慰鼓励,还借了一些钱给她。
好在,凤姨还有同乡,她去投奔了同乡,靠着孟淑梅借的钱撑过了一段时间,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的友谊就此结下来,见证了彼此结婚、生子,成为新中国的公民。
“我前两天在店里头玩着,往外面一瞧,恍惚是看见何明霞了,忙跑出来看,千真万确,就是她!”
何明霞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原主人何明胜的妹妹,也是那个把凤姨赶走,并诬陷她打碎东西的人。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凤姨每次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哦?”孟淑梅一下感兴趣起来,她是在正院伺候的,跟何明霞这个住在后罩房的,日常接触并不算太多。
“何明胜是五七还是五八年跑的吧?他没带这个何明霞走?”孟淑梅回忆着,当时这个何明霞应该是二十多岁,好像一直没结婚。他们家里头挺矛盾的,一方面挺洋派,一方面又很保守。
比如这位小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脚好像也是裹了的,对待家里的佣人还跟对待奴隶似的,认为是自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置都行,也就是顾虑自己是小姐,得要体面,否则,自己都要亲自上手打人的。
“那肯定是没带走!”凤姨嘿嘿笑起来,说:“这个资本家的小姐,那几年不知道被剃头、游街了没?可惜啊,要是早点让我碰见她就好了。”
瞧着何明霞那样子,也不像是过得好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打着补丁,要不是她把这人死死记在心里头,还真认不出来。
只有老天爷知道,凤姨意识到那个人是何明霞,看着她那样子,再对比自己,心中有多痛快。要不是没追上,她真想拉住她,让何明霞好好看看自己,跟她说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