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每家都有想进五七厂的领导,自然不愿意干这种亏本的事情。
最后,赞成开办的领导到底争不过不赞成的,以失败告终。
颜国柱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十分沮丧,但孟淑梅却并不惊讶,当了雕漆厂几十年的家属,对于厂领导的作风也颇有了解,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没有抱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只是,服装厂的倒闭似乎迫在眉睫,厂子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开工了,职工们依旧每天上班,在班上讨论着出路,唉声叹气的,又互相鼓励。脑子活的,去找了居委会的手工小组,想接些手工活来做,可惜,人家不给,叫他们这种有工作的,不要跟家庭妇女抢赚钱的机会,想接活,等真正成为失业人士了再说。
这两天,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惹孟淑梅生气,搞得家里头气氛有点奇怪。
不过孟淑梅自来都不是消沉、悲观的性子,风风雨雨几十年,她没有在被后母亏待时逆来顺受,而是逃离家里,到大城市去讨生活,没有在满心欢喜要嫁人当阔太太,却被当成通房大丫头时羞愤得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失去这所院子而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更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不争气而自怨自艾。
如今,更不会因为失去工作就伤筋动骨的。
她都想好了,服装厂散摊子了,还剩下五台缝纫机,都是四五成新,虽然有些旧了,但不影响使用。她买回来一台,就在家里头接些替人做衣服的活计。
如今市场上的成品服装款式和数量都少,服装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多招了学徒,可做好一件衣服最少得半个月的时间,群众抱怨连连,服装店的大师傅也满肚子怨气,每天加班加点,把缝纫机都踩出火星子了,一睁眼就又多欠了几件衣服。
她这样,也算是帮着街道和居民们解决实际困难。
政策上,是不允许私人进行经营性的业务,但街坊邻里们之间,帮忙做件衣服不违反政策,民不举官不究,要处罚也得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要收了钱不落于纸面,就不会有多么严厉的惩罚。
街道上的政策比那些年宽松了许多,都是为了生活,很多事情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如此,崔铁早就被抓起来,遣返到内蒙古去了。
听着孟淑梅兴致勃勃说着计划,颜春光脸上也露出笑容,朝她妈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您,孟淑梅同志!”
想好了后路,孟淑梅的心态也就平和了,这两天没去工厂,在街坊邻里到处溜达,为自己将来做裁缝生意铺路。
比如到大通路大槐树下广场那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跟众人说:“工友们都说我这裁缝手艺白瞎了,要是能为大家伙服务就好了。就是可惜了,不允许开个人裁缝铺。”
孟淑梅做衣服水平,那是受到大家伙广泛认可的,颜春光的衣服,八成以上都是她做的,有那商场里头好看的样式,她看上几眼,回来就能做出来一模一样的,邻居们没少过来请教。
就有人说了,“那你就在家里头偷着接活呗,到时候我们都去找你做衣服!”
立刻有人捧场:“对对,你就跟裁缝店一个收费标准,只要别让我们等那么长时间就行。我弄了一件花呢料子,想给我们家那位做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我闺女结婚那天穿,都送去二十天了,昨天我去,说还没开始裁剪,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家孩子满月的时候能不能穿上。”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惹得大家伙哄堂大笑,也间接证明了,做私人裁缝这事儿有得干。
这两天的放风加调研,愈加增强了孟淑梅的信心。她规划了下,想把缝纫机放在客厅里,这样客厅就太拥挤了,她指挥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又挪了柜子到左右卧室,这样客厅里就只剩下沙发还有木茶几,还有靠门边侧放的碗橱和立柜,碗橱一米多高,在上面放上案板,正好切菜。
还有餐桌、椅子,也被合起来放到西屋里,一家三口吃饭,就在茶几上吃就好了。
这么一挪蹭,客厅的空间立刻大了起来。
做衣服的布料、拉锁,顾客自己提供,但是缝线、扣子什么的,得自己准备。以后的用线量会很大,得先跟凤姨说一声,让给自己留出些线来。基础的线色,就是白、灰、黑、红、蓝这几种,购买需要线票,这种票都是全年通用的,能从街坊那里换到,而且一般情况下,还可以用工业券替代。
所以,不用担心线不够,扣子算是工业品,用工业券可以购买,实在不行,就让顾客自备。
万事俱备,就等着服装厂彻底黄摊子,可还没等到,就被厂长派人通知明天去上班,说是要开会。
作者有话说:
郝梦圆也算是逆天改命了--
第39章“情敌”找上门几天不见的
几天不见的厂长终于不那样颓丧了,脑瓜顶上似乎也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他先带着大家喊了几句激奋人心的口号,这才双手舞动着说:“同志们,咱们厂有希望了!燕市童装厂愿意分些单子给咱们,但是,他们的质检非常严格,我希望同志们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咱们厂能不能渡过这次难关,就靠大家了!”
这种来料加工的模式,自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之后,就开始探索,燕市童装厂是头一次接到海外的订单,下单的是香港的一家做服装贸易的企业,将来,这批童装会销往美国和欧洲。因着时间紧、任务重,以童装厂的加工能力,在规定时间内保质保量完成会比较困难,为了稳妥起见,童装厂找了市里十来家类似于小街街道服装厂这样的小厂子来做代加工,只是条件极为苛刻。
厂长说的已经接到单子了,其实不准确,事实是他们还需要通过童装厂的考察、考核才行。
于是,小街街道服装厂的工人们就开始动了起来,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将不大的厂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类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务必向国营服装大厂的厂房看齐。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们穿着整齐站成两排,等待着童装厂领导的到来。
看得出童装厂的领导确实很忙,说是9点钟到,8:30就来了,就来了两个人,大概是车间副主任这种级别的,也没寒暄客气,先参观了厂房,还动手试了试缝纫机和锁边机是不是好的,而后又亲自点了人过来看操作的熟练度还有技术水平。
看见他们点的是孟淑梅,厂长脸上不自觉就露出笑容来,他没想到还要考实操,但考验的是孟淑梅,她那技术水平,绝对不比大工厂里的工人差。
他们这种小厂,虽然人少,但采用的也是流水线的操作方式,分成了制版、裁剪、缝纫、锁边、钉扣子等多道工序,但是,也会出现一个人负责几道工序的情况,就比如孟淑梅,她负责打版、裁剪,这种技术性比较高的活计,但缝纫、锁边也都十分擅长,可以独立做裁缝,但是,这样的小厂,她这样的人才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的职工只会踩缝纫机。
孟淑梅被选中其实不是偶然的,她站得最靠前,而且,一直抬着头,直视着童装厂干部的目光。就像老师在课堂上时,总是喜欢找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学生回答问题一样。
孟淑梅知道这些工友们都是啥水平,有人一看见领导就紧张,慌乱,技术好也发挥不出来,有些人是技术一般般,这种情况之下,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是最稳妥的。
果然,童装厂的副主任就露出了笑容来,看着她用缝纫机砸出来的笔直线条朝着厂长点了下头。说:“先给你们三百套的订单量。这批货,厂里、市里甚至是国家都十分重视,绝对不能出差错,厂里会不定期过来抽查,如果抽查发现问题,可能会随时取消你们的加工资格,还会根据合同对你们进行相应的处罚,请务必重视!”
厂长头顶上的绒毛随着他拍胸脯的动作在空中飞舞起来,把两人送出门后,立刻找上两位身强力壮的妇女,就去童装厂签合同、领布料和样板。
孟淑梅还有其他工友们送出大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回来。
孟淑梅瞧着不知道啥时候出了窟窿眼的窗户,就回去找报纸糊窗户,又觉得报纸不行,太挡光,就回去找自己没用完的窗户纸。
小街街道服装厂所在地是一处民房,跟马志国家的房型和面积都差不多,以前是主人是国民党特务,49年跑去对岸了,统一给房屋做登记的时候,这里就成了无主的空房,归了国有,后来小街街道开办服装厂,为了表示对于集体企业的支持,街道办出面协调,将这处以极低价格租给了服装厂。
正房都被打通了,成了个五六十平米的大通间,冬天取暖全靠一只铁炉子,即便是全天烧煤,也不能让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热乎的,况且,为了节省开销,有太阳的时候,就不生炉子的,所以就必须把保暖做得更好一些。
孟淑梅糊窗户的时候,别人也没闲着,把炉子从库房里头找出来,扫扫灰尘、搭了起来。
原先以为厂子要黄了,也没有心思管生炉子的事儿,还折磨着到时候把库房那些煤按人头都分了,兹当是顶了工资。
服装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只要把这三百单童装保质保量、提前完成,童装厂就会给他们分配更多的单子,有了这些单子,就能撑到明年。
回纺布厂那边也在努力,跟郊区,甚至周边县市的收购站合作,加紧收购旧衣服、旧布料等,年前应该能够正常供货。
这样的话,服装厂也就重新活起来了。
不过,经此一事,小街街道服装厂的职工们都有了忧患意识,知道饭碗端得不安稳,随时都有倒闭的可能,尤其是厂长,殚精竭虑想给服装厂找到一条更长远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