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庆却又陡然大哭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我要吃糖,我要吃花生”,他的弟弟金大寨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在地上滚。
一家之主金秀春终于忍不可忍,吼了一声“够了!”
顿时鸦雀无声,黄秀丽和金国荣不敢再吵闹,金大庆和金大寨也不敢哭了。
“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我还是那句话,想在这个家里过就好好过,不想过就滚蛋!就是一个副食本,就是一些花生、瓜子的供应,你们就成了这样,我要是不在,你们能把金国辉给吃了,瞧瞧你们,有一点当大哥大嫂的样子吗,你们小时候没丢过东西?”
黄秀丽觉得冤枉,他们连小叔子的一句不是都没有说过,可公公却还要这样说他们,真是太偏心了!她捅捅丈夫,想让他出声说句话,辩解一番。
但金国荣只是往后面躲了躲。黄秀丽气得不行,想要自己上,但还是怕公公真把自家撵出去,到底没吭声。
金秀春瞧着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才满意,说了些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之类的话,说:“副食本丢了就丢了,反正大部分的东西都买了,就剩下零碎的小东西了。大不了就去百货大楼买高价的糖,花生、瓜子什么的去黑市瞧瞧,贵点咱也买,实在买不着,就炒点黄豆、爆点爆米花去,反正都是零食,一样的吃。”
金秀春这么一发话,几个孩子都高兴了,金大庆和金大寨带着一身土,跑到爷爷跟前去卖乖,说爷爷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
金国辉心里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得知丢了副食本的那一刻,他小脑袋瓜子嗡嗡的,觉得天都塌了,赶紧跑回去找,一边找一边哭,好些人也帮着找,等彻底得知副食本找不回来的时候,他小小的心灵里,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好在,父母都没有责骂他。
金秀春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对家里的这些人、这是事都看得特别清楚,他最疼爱的是小儿子金国辉,但为着家里头的平衡,就不能偏向得太过明显,对于小儿子不光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而且还受了委屈,他也心疼,只是不能够当着大家的面表现出来。
只有在屋里头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候,会温柔地跟小儿子说:“这次的事情就当长了记性,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上心点,别再丢三落四就行了。”
跟金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静寂得仿佛没人住的高家。
高家英出了那事后,好似把马彩云的精气神都抽走了,过了这长时间都没有恢复,每天面无表情去上班,又以同样的状态下班,用个口语词来形容就是“带死不拉活”。家里活懒得干,也懒得收拾自己,以前总是扬着下巴看人的,把自己打扮得跟厂长夫人的身份十分相配,这会儿却越来越往秦老太那个样子靠拢。
因为高家燕的事儿,孟淑梅专门找过她,瞧着她那样子,觉得说了也白说,后来还是找了高家燕本人,语重心长,掰开揉碎地跟她讲了讲道理,反正不管她听不听,孟淑梅是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
孟淑梅活到现在,见识了太多的生死,旧社会那会,冬天的街边上,时不时就能见到死人,老人、小孩,妇女都有,饿死的,冻死了,当时的政府组建收尸队,推着板车,沿着街边捡死人。
人命如草芥,能活着,比什么不强。要她说,就是吃饱了穿暖了,这才有了闲心矫情。她对亲生子女都恨不能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对一个外人的善良也就仅此而已,该说的说到位了,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的事儿了。
但她的那番“教育”确实起了作用,高家燕留在家里的时间长了,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在外面瞎混,开始承担起家庭的担子。烧炉子、做饭、买粮、买煤,买日常用品,交水电费,她不懂的,就跑来跟孟淑梅请教。
孟淑梅喜欢自立自强的姑娘,见她听了自己的话,自然也愿意教她,但凡自己去排队买东西,就叫上她一起。但是对于她有点问题就来请教自己,而不是去问更近的蔡小花和王玉芝等人,也觉得有点烦。
她寻思了又寻思,索性就以帮助高家燕的名义把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都拉进来。
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头住着,但高家燕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同龄的姑娘做玩伴,跟这些大娘、婶子们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要说多亲近还真没有。而且,这个姑娘有些个小毛病,还挺不被人待见的,蔡小花几人以前还没真多关注她,顶多就说是说闲话的时候说起她,说上一句“以后这孩子可怜了”就罢。
有了蔡小花等人分担,果然高家燕不再总来找自己了,孟淑梅顿觉清静不少。
高家燕逐渐能够顶门立户,虽然高家依旧冷冷清清的,但到底能正常过日子。高家燕把年前特供的粮食、副食都陆陆续续买了回来。
而高家对面门家的女主人蔡小花却是整天都喜气洋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因为她最亲爱的大儿子门梁回来了!
门梁如今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身体壮实了,脸色黑了,脸型也变得更方了。回来的时候扛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大麻袋,里面装着他晒的各种菜干儿,还有套的野鸡、兔子,还有生产队分的年货,有腊猪肉,有粮食,还有黄豆、果子什么的。
把蔡小花给稀罕的,腰挺得更直了,嘘寒问暖了之后,就往出掏东西,而后就挨家分。院里的这些住户,该说好说,都是那你给一个枣,我给你一个梨的,从来不干那让人挑理的事儿,送他们东西,绝对不会亏。
自然,前院的秦婆子是没有的。
这样的活儿,蔡小花不会打发孩子,从来都是自己去,送了东西,再把自己儿子回来的事儿说上一遍,少不得听上几句夸奖的话,蔡小花满足得不行,脸上又笑出来不少褶子,下巴越来越像马彩云,有越抬越高的趋势。
颜春光见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挺高兴的,两人站在正院里,聊了二十来分钟,也不过就是问问彼此的工作、生活,还有回忆下童年时候在一起玩的日子,再聊聊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自然而然聊到了高家英。
蔡小花将高家英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儿,只要自己知道的,能想起来的,一股脑儿地全都跟儿子说了,颇有些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
“他们家以前牛逼哄哄的,现在蔫吧了吧,家都快散了!就剩个小丫头撑着,瞧着吧,咱家以后肯定比他们家强!”蔡小花如实总结说。
但门梁并没有附和他妈的话,而是忧心忡忡。
这也是他特别在正院等着颜春光的原因。他帮着将水筲提回了家,这才期期艾艾地问颜春光要高家英现在的地址。
高家英他哥高家刚前两天又给家里来了封信,说高家英准备留在北大荒过春节,归期待定。
高家燕收了这封信,看完后,没给她爸妈,而是直接拿着信来找孟淑梅。
她倒也不是来讨主意的,就是听说姐姐还不回来,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她比谁都希望她姐早点回来,能分担家庭的责任。
孟淑梅就跟她说:“你姐暂时留在外地也好,要不然在家里,你爸妈不给好脸色,邻居们也是指指点点的。等过段时间,大家伙把你姐的事儿就忘了,你爸妈也消气了,她就该回来了。”
高家燕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她本来就没瞒着高家英来信的事儿,所以大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颜春光看向微黑脸庞上泛起些红色的门梁,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她说:“我没有高家英的地址,你找高家燕去要呗。”
门梁揉搓着手指,紧张得有点结巴,说:“我怕她误会,春光,你帮我把地址要过来呗?”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倒不是大事儿,颜春光便答应了。
门梁喜欢高家英,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丁点都没察觉到。这两人有可能走到一块吗?要是以前的高家英,一心奔着大院子弟去,是绝对不可能看上各方面平平无奇,家庭条件也不好的门梁的,但如今高家英连番受挫,名声扫地,择偶标准有所改变,也不一定。
离开颜家的门梁有点激动。回来之后,听说了高家英的遭遇后,心里头特别难受,特别牵挂她,被深埋起来的情感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喜欢上高家英的,他也闹不清楚。大院里的孩子不少,但因着和颜春光、高家英是同一年上的小学,关系自然就亲近了些。结伴儿上、下学,放学后一块写作业,一块参加课外活动,一块去动物园游玩等等。但因着性别差异,颜春光和高家英关系更好,他就像是两人身后的小尾巴。
后来,颜春光考去了更好的第二十四中学,一块上下学的就成了高家英和他两个人。很大程度上,他替代了颜春光的位置,虽然高家英偶尔会瞧不上他,对他呼来喝去的,但他仍然甘之如饴。
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儿的是初中即将毕业,面临着下乡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除了下乡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但对于高家英却升起了浓重的不舍。那种感觉不同于其他同学,也不同于父母、弟弟。他意识到了不对,但没有表白,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高家英,知道她追求的什么,所以,他把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里。
直到这次回来,他知道了高家英的遭遇,他深恨自己没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在身边。倒也没想着能跟高家英如何,就是想让对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关心她,支持她。
信写好,地址要来,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扔进外埠邮筒里,门梁露出微笑,开始期待高家英的回信。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国棉一厂的车间从三班倒暂时调整为两班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