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不是第一次收这个了,礼节性推辞几下,就道谢收下。
钱里也没有多待,这就告辞了。高达明跟着出去,又邀请他到自家坐一会儿,不过被拒绝了。
瞧着高达明跟钱里还有话说的意思,她只送到了大门口就回来了。
等回到了屋里,颜春光的激动再也抑制不住了,在原地转了个圈,就拿起桌上的钢笔回屋给自己远在广州的男朋友写信,将这一喜讯告诉他,接着又讲了植树的事儿,越写越多,等停笔的时候,已经写了足足四大页!
颜春光将信纸叠好,又按了按,才装进信封里,封口,贴好邮票,跑去胡同外,将信扔进了外埠邮筒里。
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高达明走过来,颜春光略微等了他一会儿,笑着道谢:“高叔,今儿谢谢您了。”
高达明自矜一笑,“这算什么,捎带手的事儿,也是你的作品好,让胶印厂都相中了。”
今日的高达明着实让颜春光改观。他不是热心人,对待邻居们都有些漠然,也很自负、高傲,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管理得只是个集体性质,只有十来人的小胶印厂,完全靠着燕市胶印厂的施舍才能吃上口饭,但他自己可不这么看,自负而高傲。这个大院里,金秀春和颜国柱能入了他的眼,其他人,包括这些孩子们,他从不拿正眼瞧。
可今天,他却能主动带着钱上门,还帮着她说好话,还这样夸奖她,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是运气好,托您的福。”
颜春光也跟他客气着。
回到客厅,颜春光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几张票,拿起来一看,有使用时间到年底的肉票5斤,布票五尺,棉花票1斤,还有卫生油票1斤,还有搪瓷口杯票一枚,毛巾票一个,暖壶票一个。
这,也太全了,吃的,用的都有。
颜春光把暖壶票拿出来,邝诗洁已经订婚了,预计国庆节的时候结婚,正好凭票去买了暖壶当作她的结婚礼物。
正准备出门,胡同口传来吆喝声:“红星商店送货上门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蔬菜瓜果都有,有需要的居民同志们请拿着副食本、票还有钱出来购买,不用排队,不用排队。”
吆喝着的,是去年才被招工回来,安排到红星商店工作的安国华。
工作还不到一年,还在学徒期,但年轻人嘛,多了些闯劲儿和想法。瞧见每天晚上一到5点,商店门口就排起了大长队,一直到7点钟下班,还不断有人过来买菜,搞得他7点之后,还得在店里值班。
他就想着,能不能跟以前的货郎担似的,拉着货沿街叫卖呢?他跟商店负责人申请得到同意,今天白天,店里不忙的时候,就清点出些居民们最常买的货品,骑着三轮车出来了。
不多一会儿,人们就从甜水井胡同的各个院落里走出来。
都是听到声音,出来瞧稀奇的。每个月月初,倒是会上门派发这个月的副食品票,但上门卖货还是头一回,都以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投机倒把的,出来见到了安国华本人,才确定是真的,往三轮车里瞧瞧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赶紧回去拿本拿钱拿票。
颜春光这个时候走了出来,跟安国华打了招呼。
两人是一个胡同长大的,又是一个学校的,小时候也挺熟的,不过自从安国华回来,两人还没怎么见过面。
安国华脸上长了两朵冻疮,紫红色的,天气暖和了,也没见好,刺痒得让他时不时就抬手挠痒痒。
红星商店原本是个最小规模的商店,只售卖些日用品,规模远远小于这一片区的另外一家商店,小街商店。
但因为国家对于加大了对服务业的投入,人员的增加,红星商店扩张了,从原来的小商店扩张到肉类、蔬菜齐全的大商店,甚至还空出半间屋子,做了个小酒馆。
这么一来,红星商店的人手又紧缺了,而安国华既要当学徒工干苦力,又要当正式工,卖货,忙起来是真忙,闲下来也是真闲,又要受累,又要操心,比下乡当知青时还累。
安国华身为小学徒,他的一天是从换上工作服和雨鞋,到化冻池子里头捞猪肉开始的。红星商店的猪肉是二商局给配发的冷冻猪肉,头一天,得把第二天的配额拉过来,搁在化冻池子里头泡一宿。第二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出捞化了冻的猪肉。
冷冻的猪肉都是成扇的,一头猪砍去猪头、尾巴,清理掉蹄子、内脏,一劈两瓣儿,一半就是一扇儿。这些猪肉基本上都是京郊猪场规模化养殖的,一头猪起码得有150斤往上,一扇净猪最少60斤,又带着水,一开始安国华根本抬不动,扭了几次腰才终于学会了用劲儿的技巧。
颜春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本来还想上去跟安国华说几句话的,但瞧着那些街坊们,围着安国华问这问那,就没去打扰。
安国华当然也看见了颜春光,但他太忙了,只抽空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嘴巴里头蔓延着。
她穿了件灰色的薄呢子大衣,戴着条红色的纱巾,亭亭玉立,越来越好看。她是胡同里,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就干干净净的,不跟他们这些男孩一起爬上爬下,骑马打仗、挖土和尿泥。
她是这条胡同里,很多边上边下男孩子梦中,朦胧的初恋,他小时候,也曾幻想着,将来和颜春光结婚,再生几个孩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生际遇的不同,他在想起小时候的心事,只会哂然一笑,评价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昨天,一个排队的顾客跟他发生了争执,脱口来了一句:“你不就是个臭卖肉的吗?”他的心脏立时受到重击,但他没有和顾客争吵,默默忍了下去。
这会儿看见光鲜亮丽、白白净净的颜春光,昨天客人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惆怅、酸楚。
“小安售货员……”
安国华回过神来,赶紧解答客人的问题。
颜春光走出去后,又回头看。见半蹲在三轮车上的安国华脸上带着笑,一边给顾客拿东西,一边数钱收票,一边还要解答着各种问题,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客人会这么多,他有点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这种节奏,就从容起来。
颜春光手又痒痒了,她想着,也许可以把此时的情景还有上次在西山植树时的所见,以及之前旁观郝梦圆服务客户时的场景画成一系列的画,题目就叫,劳动人民。
再过二十来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她要画出来,作为自己给这个节日的献礼,不管能不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同一时间的颜国柱参加完了会议,跟着与会众人一起去燕市工艺美术厂的食堂吃饭。
这次参加会议的,有韩良源和他的徒弟海一明。
韩良源编制在雕漆厂,但也是燕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雕漆实验室的研究员,还是燕市工艺美术厂雕漆组的顾问,海一明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目前已经做了雕漆设计师。
韩良源跟颜国柱并列走着,说道:“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唐铮唐处长的丈人,老颜,你的嘴巴是真严!我还一直想着让我这个徒弟给你当你女婿。”
这次的会议,原本颜国柱是没资格参加的,是周立昌周处长专门点名了叫他来。还跟他亲切交谈,大家这才知道唐铮跟颜国柱特殊的关系。
海一明十分优秀,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了设计师,以后前途更好,人也稳重、机灵,但有唐铮珠玉在前,颜国柱瞧着哪个年轻小伙子都不如他。
有兄弟单位和上级领导在,工艺美术厂在小食堂安排了一顿,还上了白酒。因着下午还得继续开会,作为主宾的周立昌建议大家小酌,千万不要喝醉,但架不住工艺品厂派出来的都是酒量大,又会劝酒的,周立昌立场坚定,但也多喝了两杯,端着酒杯走到颜国柱跟前,原本坐旁边的人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颜国柱赶紧站起来,这位既是上级单位的领导,也是未来女婿的领导,年龄还比自己大了好几岁,人家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有些紧张的。
周立昌比颜国柱矮不少,本想伸手按肩膀的,却够着有些费力,便按了按胳膊,说:“坐坐,这会儿是吃饭时间,不谈公事,只谈私交。”
私交哪来的?还不是从唐铮那里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