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举动也招来了其他的孩子,都是别的片区的孩子,是金大庆没见过的,作为竞争对手,彼此之间看着对方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那会,金大庆瞧着附近的景色已经是陌生的了,但看着别的孩子孩子后面跟着,还对他露出挑衅的笑,他便咬咬牙,继续跟着。
那几个孩子应该是一伙儿,从七八岁,到十来岁都有,不多一会儿就在一块嘀嘀咕咕开了,其中一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孩子故意挡在金大庆前面。金大庆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就想着快跑几步绕过去,结果又来了一个更大的孩子,把他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那几个人孩子不光堵住了他,还在他面前伸出舌发出“略略略”的声音,翻着白眼,张扬舞爪挑衅。
金大庆知道今几个这烟盒无论如何弄不到手里头来了,便认怂地停住脚步,那几个孩子盯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不再往前追了,便都一溜烟跑了。
金大庆这会儿才发现,天已经麻木黑了,而环顾四周,他站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道上。他开始回忆着刚刚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准备沿着原路返回。
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孟淑梅:“你这孩子,鼻子底下长张嘴,你怎么不知道问人呢?实在不行,找个看起来面善好说话的,让人家送你一趟也行啊。”
金大庆低着头不说话,他倒是也想,可楞是张不开嘴。
唐铮加快了速度,很快,一行人回到了甜水井胡同。
绝大多数人家的灯都还亮着,清晰照亮了这一片,等金大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气氛,跟过年似的,好多人都在外面站着,还正纳闷为何如此的时候,一声叫喊响彻了夜空。
“金大庆找回来了!”
紧接着,好多留守在家里的,或者寻人没寻到的邻居们从胡同里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暂时没寻到人,就赶回来了,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瞬间,人群把小小的金大庆围到了当中,七嘴八舌对着他说话。
“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快要把你爸妈吓死了!”
“我们找了你两个小时,你胆子也太大了,跑丢了咋办?”
“得让爸好好修理修理你,让你得好好长长教训,看以后还敢不敢瞎跑了!”
……
回到家来的喜悦瞬间被惶恐压了下去,他仰着头,感觉脸上、头上被喷出来的口水弄得湿漉漉的,特别想挖个坑,暂时躲进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黄秀丽和金国荣从三号院里冲了出来,邻居们自发给他们让出了通道。
夫妻两口子看见大儿子,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愤怒。而金国荣手里头还拎着着急跑出来时,顺手从门口拎出来的长棍子。
这根棍子是金大寨玩骑马打仗游戏时候的坐骑,八十厘米左右的长度,小拇指粗细。
金国荣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将金大庆调了个个儿,抡起棍子,照着他的屁股就开始打。
黄秀丽不光没拦着,还在一边给金国荣鼓劲,“打,给我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院中留守的孩子们带着金大寨跑出来,颜国柱也抱着困得半睡不睡的小阳出来看。孩子们一个个都想往后缩,惊恐极了,感觉那棍子不光打在了金大庆的屁股上,自己的屁股也开始疼。
小阳睡意全无,眼睛瞪得像铜铃,摸着自己的屁股,一劲儿往姥爷怀里钻,小嘴念叨着:“姥爷我听话,不自己往外跑。”
孩子找回来了,虚惊一场,又看了场打孩子的戏码。金秀春出来,给各位邻居们作揖致谢,这才纷纷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金秀春紧紧握住唐铮的手再三感谢,想要请颜家一家人明天过来家里头吃饭。唐铮自然不肯,但金家一家人着实太热情,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似的,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对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孟淑梅赶紧上前,“吃饭就不用了,唐铮是咱自家孩子,都在一个院里住了二十来年来,哪儿用这么客气。再说了,我们就是正好把孩子找到了而已,别人也同样出了力,你要是只请我们家,不请别人家,别人背后怎么说,给他不给我,惹了一大伙,没必要。”
这是句老家的俗语,大概得意思跟不患寡而患不均差不多。
金秀春琢磨着,还真是这么回事,只好作罢。
这么一折腾,都11点多了,唐铮再赶回部队家属院,就有些太远了,孟淑梅想留他在家里头住。唐铮倒是挺心动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说:“我明天上午正好早起开个会,我回局里宿舍住就行。”
工艺美术局没有外地员工,后院的几间宿舍都是为着加班准备的,因着唐铮加班时候比较多,在后院里拥有一间专属的宿舍,放了些换洗衣服,去那里住也是一样的。
孟淑梅正寻思着往东屋的床上铺哪天褥子,一听唐铮这话,便说:“那也行。”
到了6月初,燕市算是正式进入了夏季。
早晨,开完动员会,宣传处的同志们跟着党委办的其他人一起,奔向了郊区。国棉一厂在郊区有一块地,3月中旬春种的工作,他们没有参加,但是这次给庄稼松土、间苗的工作轮到了他们。
这块地,是厂里的学农基地,由干部们轮番干活,种出来的蔬菜和粮食补贴厂食堂的伙食。为此,厂里还聘请了当地生产队的农民来做技术指导,平时厂里干部不来的时候,就由当地农民代管着。
燕市的每一家工厂,都拥有一块耕种田,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一是为了响应国家的最高战略:以粮为纲,备粮备荒,为人民,二是也是消除意识形态的问题,消除工农、城乡、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区别。防止滋生官僚主义作风,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国棉一厂的这些干部,几乎对于干农活都不陌生,就拿颜春光来说,从小学开始,就有劳动课,后来,更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蓖麻子、葵瓜子这些有特殊用途的植物,从种植到收获的全过程她都一清二楚,南瓜、丝瓜这些高产作物又不怎么占地方植物的习性如何,她也知道。六十年代初期,家中院子里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
宣传处的4名女同志,只她和彭爱青来了。肖珊娜是肯定不能来的,得留下来广播,至于王蔓菁,听说今天要来劳作,昨天就请了事假。她不来,颜春光反而觉得更好,省得带着带着她这个累赘。上次植树节那次,本来可以轻轻松松从容不迫的,结果因为拖着个王蔓菁,腰酸背痛了一周才彻底好。
她和彭爱青被分配到小白菜地里头间苗,两人都是能干、不矫情的,头上戴着草帽、肩膀上挂着毛巾,一人一垄,蹲在地上,一边间苗一边聊天。
颜春光在问她结婚的安排。
彭爱青跟对象赵凤鸣处了4年多,对方是运输队的驾驶员。
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国棉一厂,驾驶员都是吃香的岗位,有技术门槛、工资高、社会地位高,还能天南地北的跑,见多识广,还能捎带外地特产、稀缺物资等。厂里头有个顺口溜,方向盘一转,给个处长都不换。彭爱青一个月的工资在“工代干”转成干部后,一个月四十稍微出头,而他对象一个月的工资至少能拿到五六十块,因为除了工资之外,还有各种补贴,比如出差补助、里程补助、熬夜补助等。
两人之所以处了四年多,迟迟没有结婚,主要因为男方家里头不乐意。
赵凤鸣他妈是是梳棉车间的车间主任,他爸是厂里的技术员,在国棉一厂来说,算是中层往上的家庭。而彭爱青的母亲是食堂打饭师傅,父亲是锅炉工的,在国棉一厂,处于最底层。
彭爱青和赵凤鸣好上的时候,她还在车间上班,得知两人谈恋爱之后,赵凤鸣的父母极力反对,用了很多招式想要拆散两人,不过赵凤鸣十分坚定,而彭爱青也没有打退堂鼓。
赵凤鸣的母亲是车间主任,是厂里的领导,下面那么多的女纺织工们看着呢,没有办法给彭爱青明目张胆使绊子,再加上赵凤鸣也是个聪明人,去了傅书记家拜访,请傅书记的夫人出面,说服母亲。
傅书记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欣然应允。
赵凤鸣父母在多方压力之下,答应了两人处对象的事情,但是对于两人的婚事,却始终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