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微微一怔。
“殿下说了,对外只说你们是晋王府来的人,旁人不会多问。”刘右一边说着一边替他们掀开帐帘,“庄公子既是殿下身边的人,住在一处自然方便些。”
姜云昭看了那顶营帐一眼,不大,但很整洁,帐内支着张行军床,铺着粗布褥子。角落里搁着两口木箱,案上摆着一盏油灯,外加一套粗瓷茶具。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庄孟衍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仅容一人躺下的行军床,笑了一声:“倒是不算太挤。”
姜云昭没理他,转头对刘右说:“替我多谢三哥安排。”
刘右咧嘴一笑,又说了句“殿下若有吩咐随时唤末将”便识趣地退下了。
帐内只剩下姜云昭和庄孟衍两人。
姜云昭在行军床沿坐下,环顾了一圈这简陋的营帐。她是公主,这辈子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精雕细琢、陈设考究,便是当年在北境查案时,住的也是驿馆最好的上房。像这样四面漏风的军帐,还是头一回。
庄孟衍倒自在得很,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木箱上,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粗茶,抿了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就这么住下了?”姜云昭看着他。
“不然呢?”庄孟衍抬眼,“殿下来西境是做正事的,又不是来享福的。能有一顶帐篷遮风挡雨,已是晋王殿下厚待了。”
姜云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片刻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什么环境都待得惯。”
庄孟衍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灯影里,那目光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臣是吃过苦的人,自然待得惯。倒是殿下,头一回住军营,若是不习惯,臣可以替殿下守着,殿下安心睡便是。”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营地。
营火在远处跳跃着,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战马的轮廓。有将士围坐在火堆旁说着什么,低低的笑声偶尔随风飘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粗粝,却也自有一种热腾腾的、活生生的气息。
待他们稍作休整,刘右便遵照姜云昶的吩咐,领着姜云昭和庄孟衍去参观后营。
“殿下这边走,小心脚下。”刘右侧身替她掀开帘帐,步子迈得恰到好处,刚能让她跟得上,又不会显得刻意。
这个细节让庄孟衍多看了他一眼,只觉晋王身边的人确实有意思。
姜云昭跟着他穿过低矮的营房区,一路往营地后方走去。越往后走,路越宽敞,人也越多,周遭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从这些人所穿的衣裳可以看出,后营大多是一些百姓,而非士卒。
她本想问这些人是否负责后勤补给,话未出口,便注意到前方平缓的山坡下搭着几排简陋的茅棚,棚前支着几口大锅,有老人和妇人在锅前排队。她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刘右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颇为骄傲地介绍:“这里是西境百姓的临时营地。”
不远处的另一个棚子里摆着几排简陋的木架,架上晾着纱布和草药,散着淡淡的药味。几个穿着军服的医士正在棚中忙碌。有人替伤者换药,有人正在为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诊脉,手里还拿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饴糖逗着孩子。
“晋王殿下到凉州后,现城外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的家被劫掠一空,有的在逃难途中与家人走散,只剩自己一人。”刘右指了指那些茅棚,“殿下便命人搭了这些棚子,又拨了一部分军粮出来,每日施两次粥。军中原有医士二十人,也分了一半过来,专为百姓看病。”
这倒是姜云昭不曾知道的。莫说是她,朝中那些大臣个个消息灵通,他们知道西境百姓只认晋王不认天子,却没有一个人提起过晋王为百姓做的这些事。
一位老妇人领粥时从姜云昭身前走过,瞧见生面孔,身旁又跟着将领,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大夫?”
“不是大夫,”姜云昭答道,“我是路过这里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反倒颇为骄傲地对她说:“别看老婆子这副骨头做不了什么,我的两个儿子可都在凉州城参军呢!”
姜云昭微微一诧:“征兵之时不是一家只取一丁么?”
刘右道:“规矩如此,可实际执行时却很难按规矩来。况且凉州饱受西疆蛮族劫掠,这些弟兄们连家都没了,不参军还能做什么呢?”
姜云昭望着远处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深深吸了口气:“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营帐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营地里燃起了篝火,火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姜云昶本想亲自给姜云昭接风,可她顶着晋王府的名义入营,难免引来暗中窥视的眼睛,若暴露了身份反倒得不偿失。姜云昶只得作罢,却又让刘右杀了只鸡给她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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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地上那只血淋淋的鸡,犹豫了半晌才问:“……怎么吃?”
“涂上泥巴扔进篝火里烤烤就能吃了!”刘右答得理直气壮,“外焦里嫩,汁水横流,别提多香了!”他又狐疑地补了一句,“殿下不喜欢吃烤鸡?”
姜云昭:“……”
庄孟衍靠在木箱旁,看着姜云昭那副对着生鸡愣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姜云昭转头瞪了他一眼,他清了清嗓子,收敛几分,却还是压不住眼底的笑意:
“刘将军,鸡留下,你去忙罢。这里有我来处理。”
刘右迟疑地看了看姜云昭,又看了看庄孟衍,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庄孟衍拎着那只鸡走到帐外的空地上,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开始处理起来。
褪毛、开膛、清洗,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像是做过千百回。
姜云昭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做这些?”
庄孟衍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殿下忘了,臣从前在南淮王室并不受重视。”
“那你也是国君的儿子,怎会——”
庄孟衍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仍然利落:“南淮王子自然不至于要自己杀鸡。可臣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若是能有一只这样的鸡,从小跟着臣的小太监大概就能熬过那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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