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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落幕（第1页）

姜云昶手持长刀，死死钉在阵型的最前方。

他使得一手好刀法，不知道曾有多少敌方将领都变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莫说几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了，便是西疆最精锐的队伍也不被他放在眼里。可他这一次却没有将刀锋指向任何一个百姓，只是试图将不断涌上来的人推开。

但人群太多也太密了，石块、泥巴、甚至是被折断的木棍，不断地砸在他的铠甲上。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人潮中，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单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人群的最前方挤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已经花白了一半的妇人。在周围那些因为恐惧而面容扭曲的百姓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抽干后的死寂与疯狂。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残破刀片，凭借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执念，硬生生地从两个大胤持盾士兵的缝隙中挤了进去，直直地扑向了姜云昶。

“保护殿下——”

这位杀伐果断、在尸山血海中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战神，在看清妇人面容的那一瞬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涌现出了难以名状的痛苦与震颤。

“阿婆……”

“大郎死了……二郎也死了……”妇人死死地盯着姜云昶，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血腥气，“他们在城墙上苦守，却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可是你呢？！你为什么抛弃凉州！你这个骗子！还我儿子的命来——！！！”

伴随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妇人猛地举起手中那块生锈的残破刀片，用尽了她这具枯槁躯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扎向了姜云昶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崖顶的风声消失了，谷底的厮杀声也远去了。在姜云昭的视线中，只剩下那个骨瘦如柴的母亲，和那个如同铁塔般静立的将军。

“三哥——！！！”

“噗嗤——”

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近得就像是在耳畔……姜云昭怔怔地望着山坳，感觉四肢百骸都冷到了极致。

生了什么？

三哥……

三哥倒下了。

那个犹如柱石屹立在最前方的人，倒下了。

伴随着轰然倒塌的声音，那些死死守着盾牌的军士再也没有了力气，流民们一拥而上，像是要把他们分食殆尽。

“给我杀——”姜云昭猛然回过神来，凄厉地怒吼声刺破了云霄，“一个不留！杀啊——”

她的双眼在这一刻充血到了极致，整个世界在她的视线中都被扭曲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

理智、信仰、对大胤子民的最后一点悲悯，都在看到刀刃刺进姜云昶胸膛的瞬间被彻底碾碎。

什么百姓？什么流民？什么三哥拼了命都要守护的安宁？他们分明是敌人，是厉鬼，是要夺走她至亲性命的怪物啊！！

“杀——全都给我去死——”

姜云昭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回去，想要夺走刘左手中的兵符，想要亲自挥下代表杀戮的战旗，想要让铁骑踏碎底下那群披着人皮的怪物，让那些恩将仇报的畜生连同西疆军队一同搅碎，让这片山谷变成真正的坟墓！

但就在这种已经失去理智的关键时刻，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将那句还未出口的“放箭”硬生生堵回喉咙中。

“唔……放开——”

姜云昭就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双目爆出骇人的凶光，拼命挣扎起来。她的力量在悲愤的驱使下变大了不少，却依然没能撼动将她死死按在崖壁上的那个人。

庄孟衍的脸上布满了凌厉与森寒。

“殿下！”他的声音也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蛊惑意味的呢喃，在狂风中显得极为冷硬，“你清醒一点，冷静一点！！”

他贴得近极了，近到姜云昭甚至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形如恶鬼般的自己。

“放开我……庄孟衍，你敢抗命？！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那群畜生！”姜云昭猛地偏过头，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庄孟衍吃痛，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硬是没有松手。

“二哥死了，父皇死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三哥去送死！传我命令——”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姜云昭歇斯底里的咆哮。

刘左刘右震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以色侍人的面，竟然敢在两军阵前当众掌掴长公主！

姜云昭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侧，左颊上迅浮现出清晰的红印，她被打蒙了，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挣扎。

“你闹够了没有？！”庄孟衍捧起她的脸，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他的手冷极了，那种冷意一点一点渗进姜云昭沸腾的血液中，“杀啊！你现在就下令冲锋！让大胤的铁骑把那几百名手无寸铁的流民踩成肉泥！然后呢？！”

“然后，西疆人的计谋得逞，史书会重重记下大胤晋王姜云昶因为贪生怕死，勾结西疆，最终被其妹昭阳长公主率军，连同无辜百姓一同屠杀在此！”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些话灌入姜云昭的耳朵，将血粼粼的现实暴露在她面前：“殿下！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下方，姜云昶高大的身躯已经倒下，那些西疆士兵举起屠刀，像收割麦子一般收割着这些已然失去利用价值的流民的性命。

“你以为晋王为何不躲？他就算是重伤，也绝不至于被一老妪刺中！你若是为了泄愤，下令将那些流民都杀了，那之前的犹豫不是都白费了？晋王用命保下的名节，用死换来的大义，都会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变成笑话！！”

姜云昭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开了那些报仇的欲望，拨开下方血粼粼的真实。

她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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