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低头望着那张狐面。传说摘下面具的人无法进入狐狸的山林,只能留在最后一道鸟居之外,目送狐火渐渐远去。
“那就别跟着了。”她轻声说。
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叶子自己的狐面仍旧戴着,赤色流线从眼尾蜿蜒而下,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我再往前走一会儿。”她笑着说。
莲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回答。
他因为她戴上面具,藏住所有可能令她为难的情绪。如今,她又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在他彻底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之前,她将他留在鸟居这一边。
狐火的队伍从两人之间缓缓经过。提灯的光芒明明灭灭,一张张白色狐面隔开了彼此的视线。叶子被人流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莲却没有动。
等她越过晃动的灯笼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了面具。
这一刻,他看起来仍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男人。
叶子觉得唏嘘,一年之前,狐面仅仅只是祭典里一件有趣的装饰。想戴便戴,觉得闷了也能随手摘下。面具下面的人仍旧是他们自己,等游行结束,五个人还会一起去吃热腾腾的荞麦面,再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叶子跟着走了一段,直到白无垢的新娘跨过山门,身影被层层迭迭的狐狸面具遮住,再也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传说嫁入狐家的姑娘不能回头。她原以为那只是为了增添神秘感的规矩,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回头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只要不曾看见留在鸟居外的人,便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祭典的队伍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开。
叶子摘下自己的狐面,沿着来路往回走,却没有在原处看见莲。
她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手水舍旁的回廊下发现了他。
莲背对着参道站在阴影里,手里仍拿着那张被她摘下来的狐面,拇指缓慢抚过眼尾的金色流云。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叶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先去找他们了。”
“没有。”莲说,“里面太吵了。”
狐火的光从远处断断续续地映过来,将他的侧脸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莲,对不起。”叶子看着他满眼的悲伤,胸口像被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我不想听你道歉。”他打断她,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愤怒。
“你每次都向我道歉,然后因为愧疚对我好一点。照顾我住院,陪我回镰仓,给我买蛋糕,昨晚又抱着我。什么时候开始,你只给我一点点时间。”莲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可那一刻到底有多久?一个晚上?还是仅仅只有从温泉走回和室的几步路?”
叶子的脸色骤然白了些。
她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多少。可仅仅是这个问题,已经足够令她无从辩解。
“你说你不想让我戴着面具。”莲垂眼看向手中的狐面,“可如果我真的把它摘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嫉妒他,也恨他。我不想再看见你和他说话,不想你去找他,更不想让他碰你。只要想到你在他怀里,我就恨不得逼你立刻和他断干净。”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加令人心惊。
“这就是面具下面的我。自私,偏执,不讲道理。”
“你真的愿意看吗?”
叶子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疼痛不断漫延开来:“你可以对我生气的。。。。。。”
“但不能要求你离开他,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选我。”莲看着她,终于将那句压抑了一整日的话说了出来。
“不要再亲他,不要再去找他。京都结束以后,和我一起回东京。等你去神户,我会想办法去看你。隼人受伤的事也好,陪你考试的事也好,到这里就结束。”他的呼吸微微发颤,目光却没有躲闪,“只选我一次,可以吗?”
远处的篠笛吹出一段悠长的曲调,狐火已经走入山中,只剩下最后几盏灯笼还在鸟居下摇晃。
叶子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安慰莲。只要像昨晚一样抱住他,说几句好听的话,或许就能让眼前的争执暂时过去。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给他明知道无法兑现的承诺。
莲等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选你。”她急切地说,“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这就是没有选我。”
参道另一头传来美绪的声音,似乎正在问他们去了哪里。沉悠与隼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逐渐散去的人群后。
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嫉妒与愤怒又再次压了下去。他没有再戴上手里的狐面,只将它收进宽大的羽织袖中,随后对叶子露出微笑。
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吧。”他说,“他们在找我们。”
叶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说你不想笑就别笑的吗?”
莲望着逐渐靠近的三个人,唇边的弧度仍旧温和:“但旅行还没有结束,我不想扫大家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