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蹙眉:“又怎么了?”
扶苏气呼呼:“这些我都吃不得。肉饼与炊饼,白日食用无碍,晚间却不合适。我不过四岁稚子,需早睡,晚膳食用易克化的才好。”
嬴政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冷笑:“就你讲究,要求竟比寡人还多。”
扶苏不服:“才不是呢,小孩子大多如此。”
嬴政呵呵:“寡人怎不知道?”
一句话让扶苏更委屈了,低头耸了耸鼻子:“你未曾关心过,谈何知道?”
潜台词:自己不合格,还好意思凶我。
嬴政沉默了,他努力回想自己幼时。那会儿他身在赵国。父亲是质子,两国关系日渐严峻,他们的处境也越发艰难。
嬴政记忆力不错,还记得当年的许多艰辛,记得王孙贵族对自己的诸多奚落与刁难。可对于晚膳这类日常细节,太过久远,倒是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李斯。李斯家中也有儿女,起身回道:“王上,长公子所言不错。稚子脾胃弱,不宜饱腹入睡,恐积食难受。”
这下轮到扶苏冷冷一哼,对嬴政投去一个“你看吧”的挑衅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王上,竟连一介臣子都不如。
嬴政突然有些想揍人,但深吸口气,到底忍下了,转头吩咐赵高:“去膳房另取一份膳食来。”
顿了下,又询问扶苏:“你能吃什么?”
扶苏等的就是这句话,唰一下跑到嬴政身边,从怀中取出绢帛,摊在案上,言道:“我让春生都写下来了。上头全是我能吃的。横线标注是晚间宜食,朱笔圈出是我个人喜爱。”
罗列清晰,一目了然。
嬴政却愣愣看着他,若有透视镜,此刻他脑门必定是个大大的问号。
谁来吃顿饭还特意带这个玩意儿?
而且他不过随口问问,按需回答即可,何必牵扯这么多?
可扶苏觉得很有必要,他语气坚定:“都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父子之间当亲近密切,怎能连彼此喜好都不了解?
“父王的饮食习惯我就清楚。你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吃甜不喜过甜,吃酸不喜过酸,食辛亦不喜过辛。口味偏淡。喜麦饼多过麦饭。喜稻米多过黍稷。”
嬴政神色微讶,眸光闪过诧异。
扶苏却很自然道:“这些并非秘密,只需稍作关心便可打探到,亦可观察到。”
稍作关心……
四个字点谁,谁心知肚明。
尤其扶苏还意味深长地询问李斯:“李先生可知自家孩子喜食什么?”
这种场合让李斯如何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臣隐约知道一些,却不甚了解。”
扶苏发出一声微妙的轻啧:“那你挺失职的。”
这都算失职,那什么都不知的呢?
嬴政无话可说,心底有些气恼,却又不自觉生出几分愧疚。
李斯已经恨不能有隐身术了,眼见扶苏双唇轻启,恐他再说出什么来给自己挖坑,忙抢先起身:“王上,天色已晚,宫门将关,臣便不打扰你与公子了。”
正合嬴政心意,谁想被当成对照组呢?尤其自己还是对照组里劣势那方。
于是嬴政颔首准允。李斯立刻用自己最快但又不失礼仪的速度逃离现场,宛如历劫般舒了口气。
殿内。
嬴政与扶苏大眼对小眼。
一个等着对方表态,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好在赵高速度快,提了粥食上前,打破了父子间的僵局。
嬴政如释重负:“去吃吧。”
扶苏走向下方食案,却未落座,而是一手端碗筷,一手提支踵重新回来,在嬴政身边坐下。
嬴政:???
扶苏一边让赵高把膳食摆过来,一边理直气壮:“都说了父子间该亲密些,那般疏远作甚。
“既无外人,又非重要场合,为何不能随意点?寻常人家父子同桌共食者诸多,难道我们连寻常人家都不如吗?”
嬴政怔愣,恍然又想起从前。
在赵国时,处境虽艰难,却是他与父母关系最好的岁月。那时他们好似普通的一家三口,生活不如现今富足,却不失温馨。
常常同桌共食共饮,父母甚至还会亲手给他夹菜喂食。无论外界多少纷扰,他们总能互相取暖,彼此安慰。
嬴政思绪回笼,神色柔和下来,眼中多了几分温情。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模样,轻轻摸了摸扶苏的头:“你说得对。”
就这几个字便将扶苏勾成翘嘴,心里乐开了花。
父王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他听得进劝说,愿意做出改变,就还是个好父亲。
嗷,他真厉害,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加油,扶苏,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