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侧身让开,朝马车那边招了一下手,车帘掀开,两个兵押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那人穿着囚服,头散乱,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但沈晚棠看着那张脸,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转头看了萧景呈一眼,萧景呈也在看那个人,下巴绷着。
那人被押到跟前,萧景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倒是什么都敢做。”
那人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晚棠忽然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了,抄家那天,永明侯府被查抄的时候,那个站在台阶上捏着文书冷笑的官员。
当时他穿的是官服,器宇轩昂,跟现在这个蓬头垢面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大人站在旁边,把那人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动过粮仓记录,递过边关巡防信息,互市关闭之后派人去扣过粮车,永明侯府那封伪造的通敌信也是经他的手递上去的。
这些年他一直暗中跟北狄那边有往来,仗打起来的时候粮草迟迟不到,他在这边压着没放,为的就是让边关守不住。
沈晚棠站在几步之外,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她没往前走,就那么站在那儿听着,手指插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萧景呈听完了王大人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墙方向走。
他走得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王大人跟在他后面,被押着的那个人也被推着往前走,粮草车停在军营门口正在卸货,兵们围过去搬粮袋,麻袋落地的声音在操场上闷闷的。
萧景呈上了城墙,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了一会儿,北狄人的营地还在三里之外,帐篷灰蒙蒙的一片,有几缕炊烟正在升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刘伍长说了一句,“派个人去北狄营地传话,让他们主将到城下来。”
刘伍长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半个时辰之后,北狄营地方向有一队骑兵慢慢靠近了城墙,在射程外勒住马,为的是个穿深色皮袍的人,脸上戴着面甲,看不清长相。
萧景呈站在城墙上,左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右手朝下面的人挥了一下。
两个兵把押着的那个人推到了垛口前面,让他跪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城砖上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城外传出去老远。
萧景呈的声音从城墙上落下去,不高不低,但字字清楚,“你们的人,在这儿。”
他抽出腰间的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落了下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往前栽倒,被两个兵拖下去了,只留下城砖上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城墙下面安静了一瞬,那个穿深色皮袍的北狄主将勒着马,面甲下面的眼睛盯着城墙上面看了很久,他身后的骑兵也安安静静的,连马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主将在马背上弯了一下腰,不是行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姿态,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拨转马头,带着骑兵回了营地,马蹄声得得得的,在空旷的城门外越来越远。
沈晚棠站在城墙内侧的楼梯口,从她那个角度看不见北狄人的反应,但她听见了城墙上面那一瞬间的安静,听见了刀落下去的声音,听见了马蹄声远去。
她站在那儿没动,风从城墙垛口之间灌过来,吹得她衣袍贴在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