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机械厂的大门比红星大队晒谷坪还宽。
门口两个大字刷得端正。工人骑着自行车进进出出,铃声连成一片。铁门里传来机器声,轰隆隆的,像地底下有头大牛在喘。
沈知禾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顾砚之果然在门侧。他穿着便服,公文包夹在臂弯。沈知禾走过去。“顺路?”
顾砚之点头。“嗯。”
“省厅也在厂门口?”
“今天路绕。”
她看他一眼。“绕得挺准。”
顾砚之没有反驳。黄素琴从门里快步出来,短被风吹乱了一点。“沈会长,来了。”
沈知禾点头。“黄主任。”
黄素琴看见顾砚之,笑了一下。“顾公安也来?”
顾砚之说:“旁听。涉及采购合规。”
黄素琴懂了。“里面请。”
谈判室在办公楼二层。楼道里有机油味。墙上贴着生产标语。地面擦得干净,却总有一层细灰,像机器吐出来的粉。屋里坐着三个人。黄素琴介绍:“这是我们服务公司经理,许卫东。”
许卫东四十多岁,头往后梳,手里夹着烟,没点。“沈会长,久仰。”
沈知禾坐下。“久仰不算账。”
许卫东笑容一顿。黄素琴咳了一声,坐到旁边。算盘放在她手边,珠子已经拨到起始位。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站起来。“我是附属医院新药房主任,罗海萍。马建业停职后,我暂代药房。”
沈知禾看向她。罗海萍穿白衬衫,袖口干净,眼下有点青。桌前放着厚厚一摞流程表。
“罗主任。”
罗海萍点头。“红星药品公开流程,我看过。很细。”
李秀兰要是在,肯定会说,不细等着药吃死人?沈知禾把这句话咽回去。
许卫东把烟放下。“沈会长,咱们今天主要谈供应。厂里意见是,可以给红星服务社一个进入省城供应链的机会。”
机会两个字,落得有点重。
沈知禾把布包放在脚边。“许经理继续。”
许卫东看了一眼黄素琴。黄素琴把一份合同推过来。“这是厂里改过的版本。”
沈知禾翻开。第一条,独家供应权。第二条,供应品类。第三条,价格按省城市场价七成执行。
她指尖停在“七成”上。谈判室里机器声隔着窗传进来。嗡嗡的。像有人在耳边磨铁。
许卫东说:“沈会长,你们红星服务社刚进省城,牌子没知名度。厂里愿意合作,是给试点面子。价格上,双方都让一步。”
沈知禾抬眼。“谁让?”
许卫东一愣。“我们给你们独家供应权。”
“独家供应权写在哪个品类?”
“农副产品和中药材初级供应。”
“最低采购量?”
许卫东顿了顿。“这个后续按需。”
沈知禾点头。“没有最低量。没有预付款。没有运输补贴。价格七成。许经理,你说的独家,是独家压价?”
黄素琴打算盘的手停住。罗海萍低头看合同,眉头皱了一下。许卫东脸色变了些。
“沈会长,话别说这么硬。省城市场不比县里。你们要打开路,总要先吃点亏。”
沈知禾从布包里拿出台账。灰皮本边角磨得白。一放到桌上,声音不大,却让黄素琴的算盘珠子轻轻震了一下。
沈知禾翻到采购单价页。“这是红星服务社上个月采购价。县供销社、公社卫生院、前河分点、桥东分点、两个邻县服务站,用的都是这个价格。”
她把本子转过去。“这是县卫生局推广试点文件。药材公开称重,公开付款,不得低于指导价。”
许卫东皱眉。“我们说的是省城合作。”
沈知禾又翻一页。“这是省城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上月公开询价表。罗主任给黄主任寄过副本。”
罗海萍抬起头。黄素琴愣住。“你怎么有?”
“合作前审计材料里有。”
许卫东看向罗海萍。罗海萍说:“那是流程梳理附页。可以给合作方看。”
沈知禾指着上头一行。“这里。你们附属医院上月采购同类药材,比红星报价高两成。许经理,现在你要我按市场价七成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