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带着樊义山出了宅子,沿着履道里的小巷往南走。
小巷尽头是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夕阳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
河滩上怪石嶙峋,水流从石头间穿过,出哗哗的声响。
“这里从前不是这样的。”
白云山站在河滩上,指着脚下的石头,
“从前这条河一到汛期就大水,河水漫过河塘,淹了上下游几十个村庄,百姓苦不堪言。年年修堤,年年修了溃,溃了修,银子花了不少,灾情一点没减。”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块石头,那石头的棱角已经被水流磨得圆润了:
“我致仕那年,把洛阳的宅子卖了,又把这些年攒下的俸禄和写文章得的润笔费全都拿了出来,请人开凿这一河的险滩。”
白云山站起身来,目光沿着河道延伸向远方:
“干了两年,花了钱把那些暗礁浅滩一块一块凿平了,如今水流通畅,汛期也不大水了。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傻?花自己的钱,替朝廷办事。”
樊义山摇了摇头:“白老先生心中有民,晚辈敬佩。”
“不是心中有民,是心中有愧。”
白云山沿着河滩慢慢往前走,樊义山跟在他身后。
“老夫这辈子做过官,写过诗,喝过最好的酒,见过最美的花,交过最知心的朋友,也辜负过最不该辜负的人。”
白云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樊义山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面朝河水,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
“樊郎君,你可曾辜负过什么人?”
樊义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辜负过恩师,他待我如子,教了我六年,可他去世的时候,我没能去送他。”
白云山看着河水说道:
“樊郎君,老夫这辈子辜负了一个人,她叫香菱。
那年我十六岁,租住在符离乡间一处破旧的宅子里读书备考。
她住在我隔壁,是个农家女,比我小一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做饭,伺候她爹。
她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打的狠了,她就躲到屋后的小树林里哭。
我见她哭,我就去看她。
她蹲在树底下抱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后来我常常在屋后的小树林里遇到她,她爹不打她的时候,她也去,说是去挖野菜,我知道她是去找我。
我们坐在树底下说话,她给我讲村里的趣事,我给她读我新写的诗。
她听不懂,但是她愿意听,每次我读完,她就笑着说‘真好听’。
我问她哪里好听,她就说‘白郎君念的都好听’。
那年秋天,我离开符离回京参加科举,告诉她等我考上进士了就回来娶她。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在了符离的那口井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投井。
我想,大概和我有关。
香菱死后,我写了一诗,其中一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这句诗我写她,也写我自己。”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河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影中。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袅袅的,像一根根细细的线将天地连接在一起。
“白老先生,您这一生写了很多诗。”
“可有什么用?”白云山的笑容很苦涩:
“诗能换回香菱的命吗?诗能让我回到十六岁的符离,与她重新相遇吗?”
人生就是遗憾。
樊义山从白云山那古稀的容颜里,读出了这句话。
喜欢山海渡灵人请大家收藏:dududu山海渡灵人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