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苏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对他,现在什么感觉?”
顾西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在王璨那里被闪避了过去,但在苏湉面前,她知道那些敷衍的说辞没有用。苏湉问的是“感觉”,不是“态度”,不是“打算”,是那种更柔软更不可捉摸的东西。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脚尖上,白色的纱布缠得密密实实,像一只茧。
“有。”她说。
苏湉看着她,等她说完。
“但不多。”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掀动了一下,阳光在地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苏湉合上手里的绘本,把它放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只画得很笨拙的熊。
“那种……不算多的有,是什么样的?”她问得很小心。
顾西偏过头,看着窗外。楼下花园里有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慢慢散步,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女儿,手臂伸着随时准备扶他。老人的步子很慢很慢,像在测量每一步的距离,但走得很稳。
“就是……”她寻找着词语,“他在这的时候,我不觉得烦。他不在的时候,我也不觉得空。以前他在我旁边,哪怕不说话,我心里是满的。现在他在,我心里是平的。”她说着,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床单上画着无意义的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有一杯水,以前是满的,放久了,蒸掉了一部分,但杯子底下还剩一点。你说它没水了吧,不是的。你要说它满吧,那肯定不是了。”
苏湉听着,没有接话。她是那种会在别人说话时认真听的人,不插嘴,不打断,等你说完了才慢慢消化。窗外的老人走远了,拐过那棵老槐树不见了,只剩树荫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他还喜欢你吗?”苏湉问。
顾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照顾我,可能是因为答应了我哥,也可能是因为他还觉得有义务。但我感觉无所谓,我必须做好随时和他分开的准备。”她顿了顿,想起昨晚在黑暗中看他的轮廓,那个蜷在陪护床上规规矩矩的睡姿。“他这样的人,永远都只爱自己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普通人一样。”
苏湉把手伸过来,覆在顾西的手背上,掌心温温的。“那你呢?你看他呢?”
顾西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苏湉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她翻过手掌,让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像是在找一个支点。
“我大概也是吧。”她说,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淹没了。“我还会记得他喜欢把毛巾叠成什么样挂起来,知道他加班回来要先喝一杯温水,知道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我记得这些,不过也只是记得罢了。”她用力握了一下苏湉的手,又松开。“就像那杯水,底下那一点,你喝得出来是水,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温度了。”
病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季忘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苏湉在,微微愣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她们交握的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子上。“买了晚饭,不知道苏湉也在,买的不多。”他说。
苏湉站起来,自然地收回了手。“我该走了,今天夜班。”她弯腰收拾自己的包,把果篮上歪了的丝带重新系正,然后拍了拍顾西的肩膀。“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经过季忘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季忘川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对视,短暂而沉默。苏湉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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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季忘川把纸袋里的餐盒取出来,还是粥,还有一份清蒸鱼,一碟炒时蔬。他把小桌板上中午的餐盒收走,换上新的,筷子摆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促她吃,只是等着。
顾西看着那些饭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味道淡淡的,很鲜,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店做的。季忘川记得。
她低头吃着饭,没有看他。窗外的天色又暗下来了,暮色从窗户边缘渗进来,把白色的病房染成了一层浅浅的灰。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什么。季忘川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案卷,偶尔翻页,纸质的文件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空气。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远得什么也够不着。
吃完晚饭,季忘川收拾了餐盒,又帮她倒了温水放在床头。顾西说想坐起来一会儿,他帮她把床摇高了,调整了枕头的位置,动作熟练而细致。他的手指从她肩侧收回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阵微凉的风,很轻,像蝴蝶敛翅。
“你回去吧,”她说,“今晚不用陪了。护工会来。”
季忘川在陪护床边上站了一会儿,公文包还挂在肩上,看起来也确实还有事要处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不知道为什么,顾西觉得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很快就沉下去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请了护工,不过确实,有护工在他会轻松一些。
“我明早过来。”他说。
“不用——”
“我给你带豆浆。”他打断她,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就是偏偏不接她的拒绝。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说了句:“早点睡。”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顾西靠在摇高的床背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床头柜上那盒小番茄还在,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涌出来,酸酸的,带着一点回甘。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谁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想起苏湉问的那个问题。那杯水底下的最后一点,到底还剩下多少?她没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刻度。也许明天早上他来送豆浆的时候,她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答案。也许不会。也许那杯水会继续蒸,直到杯子彻底干了,也许在某一个她没预料到的瞬间,又会有新的水注入进来。
但她知道,今晚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把最后一颗小番茄咽下去的时候,心里既不空,也不满。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刚好够她闭上眼睛,安稳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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