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挺直,如风雨中不倒的青竹。
秦默站在暗处,良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练剑时,师父说过的话:“剑道的至高境界,不是斩断,而是‘承受’。承受生命的重量,承受选择的代价,承受那些斩不断、理还乱的情。”
当时他不理解。
剑不就是用来斩的吗?斩敌,斩妖,斩断一切阻碍。
可现在,看着那座孤坟,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他好像懂了一点。
有些东西,斩不断。
比如承诺,比如爱情,比如一个人用一生去坚守的真相。
第三站,他到了州府大城。
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糖人的老汉,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妇人……这就是凌玄说的“市井烟火”。
秦默在街角站了一整天。
他看见一个小孩摔倒,哇哇大哭,旁边的妇人赶紧抱起,轻声哄着。他看见两个老友在茶馆相遇,激动地拍着彼此的肩膀,眼中有泪光。他看见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饭菜的香味飘满长街。
很平凡,很琐碎。
可就是这些平凡琐碎,构成了“活着”本身。
夜幕降临,秦默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狭小,床板硬得硌人,窗外传来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孩子的啼哭声、更夫打更的声音……
这一切,都离他熟悉的修真世界那么远。
没有灵力运转,没有剑诀心法,没有宗门纷争。只有最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人间。
深夜,秦默盘坐在床上,尝试入定。
封了修为后,他的神识也变得极其微弱,只能覆盖身周三尺。可就在这微弱的神识中,他“听”到了许多以前从未注意的声音——
楼下掌柜拨弄算盘的轻响,后院老马嚼草的窸窣,屋檐下燕子窝里幼鸟的梦呓,还有……远处某个小巷里,微弱的抽泣声。
秦默睁开眼,推门而出。
循着声音,他在三条街外的一条暗巷里,找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乞丐。约莫七八岁,衣衫破烂,怀里死死抱着半个硬的馒头。
下雨了。
春雨细密,带着寒意。小乞丐瑟瑟抖,却还是把馒头往怀里藏了藏,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
秦默站在巷口,静静看着。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是这一世,是穿越之前的那一世。他也曾流浪过,也曾为半个馒头跟野狗拼命,也曾在下雨的夜晚,蜷缩在桥洞下,数着什么时候天亮。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有一把剑,斩尽世间不平事。
可后来真有了剑,他却只想着怎么让剑更锋利,怎么斩得更快、更狠。他忘了当初为什么想要剑。
“给你。”
秦默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温热的烧饼——这是他晚饭时买的,没吃完。
小乞丐警惕地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戒备。
“不要钱。”秦默把烧饼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吃吧,热的。”
也许是他眼神太干净,也许是小乞丐实在太饿。犹豫片刻后,小乞丐抓起烧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秦默就站在雨中,看着。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白衣,打湿了他背上用粗布包裹的长剑。可他没有走,也没有用灵力挡雨——他现在只是个凡人。
“你为什么……给我吃的?”小乞丐吃完了,怯生生地问。
秦默想了想:“因为我也饿过。”
小乞丐似懂非懂,又问:“你是大侠吗?我听说书先生说,大侠都会武功,能飞檐走壁,能一剑……一剑那个……斩、斩什么来着?”
“斩妖除魔。”秦默说。
“对!斩妖除魔!”小乞丐眼睛亮起来,“大侠,你能教我武功吗?等我学会了,我也去斩妖除魔,保护……保护像我这样的人。”
秦默愣住了。
保护……像我这样的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沉积已久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