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最先传来。
不是战场惯有的铁锈腥气,而是一种粘稠的、甜腻的、仿佛腐烂内脏混合着污血的味道。这味道顺着南风飘过五百里山林,在子夜时分,悄然漫入青云宗山门。
最先察觉到的是秦默。
他正在剑堂后的断崖上练剑,无痕剑在月光下划出清冷的弧线。突然,剑锋一滞,他猛地转身,望向南方。金丹修士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风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煞——不是妖兽,不是修士内斗,而是……大规模屠戮凡人特有的、混杂着绝望与恐惧的怨气。
几乎同时,主峰残庙内的凌玄睁开了眼睛。
他身前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阵盘,那是护宗大阵“九重天阙阵”的核心控制器。此刻,阵盘正微微震颤,边缘泛起不祥的血红色——南方五百里外,有邪阵正在成型,规模之大,足以覆盖一座城池!
林小婉从丹殿冲出,手中捏着一枚刚刚炼成的“清心丹”。丹药在她掌心疯狂跳动,丹纹扭曲如厉鬼哭嚎——这是感应到滔天怨气时的异变。
石磊一脚踏碎洞府前的青石板,魁梧的身形如炮弹般射向主峰。他没有感知到血气,但他脚下的地脉在哀鸣——大地深处,无数条微弱的“生命之脉”正在断裂。那是凡人的生机,如野草般卑微,却数量庞大。如此大规模的生机流逝,只有一个可能:屠城!
半盏茶后,青云宗大殿。
凌玄立于主位,脸色沉凝如铁。石磊、林小婉、秦默分列左右,各殿长老、执事齐聚,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南风城,人口三十七万,凡人城池,隶属东林郡,是我宗附属慕容家管辖范围。”执事弟子颤抖着声音汇报刚刚收到的传讯,“三日前,魔道宗门‘血魂宗’突然围城,布下‘万魂血煞阵’,欲炼全城生灵精血魂魄,修炼邪功!”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血魂宗,东境臭名昭着的魔修门派,专修血煞功法,常以屠戮凡人炼化精血增进修为。但以往多是袭击村落,屠戮数千人已是罕见。这次……竟要炼化一整座城三十七万人!
“慕容家呢?”石磊沉声问,眼中怒火隐现。
“被血魂宗三位金丹长老牵制,自身难保,只能勉强守住祖地。”执事弟子声音更低,“他们……他们传讯说,血魂宗宗主‘血魇老祖’亲自坐镇,修为已至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一线。炼化南风城,便是他突破元婴的契机!”
金丹巅峰!元婴契机!
这两个词让殿内温度骤降。
青云宗如今虽有凌玄这位金丹后期,石磊、秦默、林小婉三位金丹中期,但要对抗一位金丹巅峰、且掌握邪恶功法的魔头,胜负难料。更不用说,血魂宗还有至少三位金丹长老,数十位筑基魔修!
硬拼,风险极大。
沉默笼罩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玄。
这位年轻的宗主,此刻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每一声轻响,都敲在众人心头。
他在想什么?
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在考虑为了三十七万凡人,让青云宗冒此大险,是否值得?
修真界弱肉强食,凡人如蝼蚁,这是铁律。为蝼蚁拼命,换来的可能只是宗门覆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理性告诉他:不该去。
可是……
凌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百年前,青云宗覆灭那夜,火光中那些绝望的凡人仆役、杂役弟子——他们甚至没有修为,却因为身在青云宗,便被无情屠戮。
三个月前,秦默下山归来,说起那个独臂老人枯等儿子二十三年的执念,说起那个茶馆妇人用一生背负骂名守护的真相,说起那个小乞丐眼中对“大侠”的向往。
那些人,都是凡人。
卑微,脆弱,朝生暮死。
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坚持……难道就因为是凡人,便不值一提?
“呼……”
凌玄缓缓睁开眼。
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如星辰般坚定的光芒。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青云宗上下,除留守必要弟子外,其余所有人——筑基以上弟子随本座出战,炼气弟子负责后勤支援、救治伤员。目标:南风城。任务:破邪阵,诛魔头,护生灵!”
大殿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遵宗主令!护生灵!诛魔头!”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退缩。
石磊咧嘴笑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秦默握紧无痕剑,剑鞘嗡鸣;林小婉默默将一瓶瓶疗伤、解毒、补气的丹药分给周围弟子。
他们懂凌玄。
这个男人,从来不是冷血的计算者。他心中有一杆秤,一头是利弊得失,一头是道义良心。当这两者冲突时,他永远会选择后者。
因为这才是青云宗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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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青云宗山门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