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把它拿出来,放在地板上。文件袋鼓鼓的,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给你的。”陆夜说,“在北京画的。”
林昼在他对面坐下,盘腿。他接过文件袋,手感很实,很有分量。他解开绕绳,打开。
里面是一沓画纸。不是专业的素描纸,而是各种各样的纸:病历纸的背面,会议记录的空白处,打印纸,甚至还有几张餐巾纸。纸张大小不一,边缘不齐,但都仔细地叠在一起。
林昼抽出第一张。
是铅笔速写。画在一张病历纸的背面,能隐约看到反面的印刷字迹。画面是一个手术室的角落:无影灯,器械台,监护仪的一角。线条很简练,但很准确,能看出画者的观察力——那些器械的摆放角度,灯光的投射方向,甚至台布褶皱的走向。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3月2日,凌晨两点。等待心脏复跳的十五分钟。”
林昼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手术中,心脏停跳,所有人都在等待。陆夜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器械,眼睛盯着监护仪,然后在某个瞬间,他拿起笔,在病历纸背面画下了这个角落。
为了保持手的稳定?为了转移注意力?还是为了……记录?
“你怎么……”林昼抬头看陆夜,“手术中怎么画的?”
“不是手术中。”陆夜说,“是间隙。心脏停跳后,体外循环建立,有几分钟相对空闲的时间。有时候会画几笔,保持手不生疏。”
他说得很平常,但林昼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在那紧张的时刻,画画是他的镇定剂。
林昼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画的是窗户——不是手术室的窗(手术室没有窗),而是医生休息室的窗。窗外是北京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有鸟飞过。线条很放松,像随手涂鸦。
字迹:“1月15日,午休。窗外有鸽子,想南方应该暖和些了。”
第三张画的是手。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握着手术剪,正准备剪断缝线。手的姿态很精准,能看出用力时的肌肉线条。
字迹:“2月8日,复杂瓣膜修复。这只手今天救了两个人。”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有手术器械的特写,有监护仪屏幕的局部,有深夜走廊空无一人的透视,有食堂一碗冷掉的面,有宿舍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还有几张——是记忆中的画面:咖啡馆的雨窗,山间的湖,林昼画画的侧影。
最后一张,画在餐巾纸上。画面很模糊,像是用圆珠笔匆匆画下的:两个并排的人影,坐在长椅上,背后是模糊的风景。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两个男人,肩膀挨着。
没有字迹。
林昼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陆夜:“这是……”
“有天晚上做梦梦见的。”陆夜说,声音有点低,“醒来就画了。怕忘了。”
怕忘了什么?梦?还是梦中并肩而坐的感觉?
林昼没有问。他把所有画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东西,压在心上。
“这些……”林昼说,“都是你在北京的生活。”
“碎片。”陆夜说,“像你说的,生活碎片。”
“我以为你不会画。”
“本来不画的。”陆夜说,“但看到你在共享文档里放草图,就想……我也该放点什么。可我不会画你那些美好的东西,只会画这些。”
“这些就很好。”林昼说,声音很轻,“这些才是真实的你。”
陆夜看着他,眼神很深。客厅的暖光灯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起来疲惫,但眼睛很亮。
“还有别的。”陆夜说,转身继续从行李箱里拿东西。
接下来拿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纸盒。
稻香村。北京老字号点心。
“同事推荐的。”陆夜把盒子递给林昼,“说这个牌子最正宗。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就每种都买了一点。”
林昼接过盒子。很沉,包装很精致,红色的盒面上印着金色的字。他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点心:枣泥酥,山楂锅盔,牛舌饼,绿豆糕……每一种都用独立的小包装包着,像一份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么多……”林昼说。
“可以慢慢吃。”陆夜说,“或者分给朋友。”
林昼拿起一块枣泥酥。油纸包装,上面印着老式花纹。他拆开,咬了一小口。很甜,枣泥的香气很浓,外皮酥脆。
“好吃吗?”陆夜问。
“嗯。”林昼点头,“很甜。”
“那就好。”陆夜像是松了口气,“我怕太甜你不喜欢。”
“我喜欢甜的。”林昼说,又咬了一口。
其实他平时不太吃这么甜的东西。但今天,这块甜得发腻的点心,吃在嘴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像某种承诺——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我想把那个城市最好的东西带给你。
陆夜继续从行李箱里往外拿。接下来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布袋,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
“这是雍和宫求的。”陆夜说,把布袋放在林昼手里,“平安符。保平安的。”
林昼握着那个小布袋。布料很柔软,里面鼓鼓的,应该是符纸。他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从布袋的缝隙里飘出来。
“你信这个?”林昼有些意外。陆夜是医生,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技术。
“本来不信。”陆夜说,“但有一次,一个患者家属在手术前给了我一个平安符,说是从雍和宫求的。那天的手术特别顺利,患者恢复得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