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简洁,每个词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29岁。主动脉夹层。马上手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一个年轻的生命正在死亡线上挣扎,而陆夜要去把他拉回来。
林昼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他走到陆夜身边,看着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开始打领带。
“要去多久?”林昼问。
“不知道。”陆夜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术顺利的话,五六个小时。不顺利的话……会更久。”
领带打好了。深蓝色的斜纹,是林昼昨天刚帮他熨好的。陆夜转过身,看向林昼。他的眼神很专注,但林昼能看出那专注下的紧绷——那是进入工作状态前的准备,像运动员站上起跑线,像战士拿起武器。
“你去睡吧。”陆夜说,声音温和了一些,“不用等我。”
林昼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注意安全”“手术顺利”,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陆夜走到玄关,穿上皮鞋。又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黑色的羊毛大衣,也是林昼帮他挂好的。他穿上大衣,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然后转过身。
两人隔着客厅对视。玄关的灯也亮了,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陆夜,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走了。”陆夜说。
“嗯。”林昼应了一声。
陆夜推开门。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林昼打了个寒颤。然后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快速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再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最后,一片寂静。
陆夜离开后,林昼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冰冷的地砖上。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他,也照着空荡荡的门口。陆夜的拖鞋还整齐地放在鞋柜边——深灰色的男士拖鞋,是他三天前刚买的,和旁边林昼那双浅灰色的是一对。
林昼弯腰,把陆夜的拖鞋摆正。然后他直起身,关掉了玄关的灯。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林昼走回卧室,但没有上床。他站在床边,看着刚才两人躺过的地方。
床铺凌乱。他睡的那一侧,枕头凹陷,被子掀开。陆夜那一侧,被子被整齐地掀到一边,枕头还保留着头部的轮廓。两个枕头之间,有一小块凹陷——那是陆夜的手臂刚才环着他的地方。
林昼伸手摸了摸那块凹陷。床单还有余温,是陆夜的体温。
他在床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空调低沉的运行声,能听见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
但就是没有陆夜的声音。没有他的呼吸,没有他翻身时床垫的轻微响动,没有他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这个房间,这个公寓,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林昼想起刚才陆夜穿衣服的样子。那么快,那么冷静,像一台精密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从接电话到出门,不到五分钟。五分钟前,他们还相拥而眠;五分钟后,陆夜已经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去面对一台生死攸关的手术。
这就是陆夜的生活。也是他选择的生活。
林昼躺回床上。他侧过身,面对着陆夜那侧的枕头。枕头上有陆夜的气息——洗发水的味道,和他自己身上一样的洗发水。他们用同一瓶洗发水,同一瓶沐浴露,连牙膏都是同一支。
这些日常的共享,让同居的第八天已经充满了彼此的气息。但现在,这些气息反而让空荡感更强烈。
林昼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刺耳的铃声,陆夜冷峻的侧脸,快速穿衣的动作,还有那句“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从公寓到医院。陆夜说“二十分钟到”,就一定会准时到。这是他的承诺,对医院的承诺,对患者的承诺。
林舟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空调的液晶屏还在幽幽地亮着,23c。但他觉得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那种突然失去热源的冷。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陆夜已经走了十分钟。
他点开和陆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陆夜说“明天休息,可以睡懒觉”,他说“好,那明早我做早餐”。
现在,“明天”已经变成了“今天”,但陆夜不在。
林昼打了几个字:“到医院了吗?”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陆夜应该在开车,或者在准备手术,没时间看手机。
林昼放下手机,重新躺下。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林昼还是睡不着。
他起床,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工作台的台灯。暖黄的光圈亮起来,照在数位板上,照在散落的画笔上,照在一叠画稿上。
他坐下来,打开数位板,新建一个空白画布。
他不知道要画什么,只是拿起笔,让手在板子上自由移动。
线条出来了:一张床。双人床。被子凌乱,一个枕头凹陷,另一个枕头保持原状。床单有褶皱,有人躺过的痕迹。
然后他画光线。从卧室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斜斜地照在床上,照在那个空着的枕头上。光线很暖,但空枕头在光里显得很冷。
再然后,他画细节:床边地板上的拖鞋,一双整齐摆放,另一双歪倒在地。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