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安娜说,“这是你的作品,你有最终决定权。”
他们又讨论了合同细节、时间表、预算。谈话很顺利,安娜专业而高效,林昼也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成熟的合作者——虽然他内心还有很多不确定和惶恐。
会面结束时,安娜送他到门口。
“林先生,”她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林昼点点头。
“那段关系,”安娜轻声问,“你整理好了吗?通过这组作品?”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林昼感觉心脏猛地收紧。他看向窗外——雪停了,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走过。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以为整理好了,但每当我开始布展,开始调整那些声音和画面,那些情绪又回来了。像……伤口看着愈合了,但一碰还是会疼。”
安娜点点头,眼神里有理解。
“那就让它疼吧。”她说,“有时候,艺术不是用来治愈伤口的,而是用来保存疼痛的——保存那种疼痛的质感,疼痛的形状,疼痛的重量。因为那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林昼愣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安娜微笑,“期待合作。三月见。”
林昼走出画廊。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柏林冬季的空气清冽,带着雪和城市的气味。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咖啡馆时,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点了一杯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是城市人特有的、专注而疏离的表情。
林昼拿出速写本。他翻到最新一页——又是那个背影。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开始修改。
不再是孤单的背影。他在那个背影旁边,画了一扇打开的门。门外有光,有模糊的风景,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空间的延伸。
然后他在画面底部写了一行小字,德语:“dieturistoffen”(门开着。)
写完,他合上速写本。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走出咖啡馆时,天色又开始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城市进入夜晚。
林昼朝着地铁站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要和安娜详细讨论布展方案,要完善作品细节,要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务。
他也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一遍遍面对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些他以为已经整理好但其实还没有的东西。
但安娜说得对:那就让它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