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岛上的人本质上都是张士诚部留下的余孽势力,是老朱家的死对头,和汉王合作?
这话便是她敢说,旁人都不敢听。
但吕颐真还是沉稳,她长呼一口气,只道:
“怕是不容易。”
“容易的事今日也不会放在这里谈了。”
闻予明白,说服吕颐真其实并不是这场对话的重点,老张都作古多少年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守着祖辈那点子节操重要,还是解决人民的温饱生存问题重要?
吕颐真这个新一代当家人自然会判断。
最大的问题在于汉王那里。
他为什么要同意合作呢?
“我认为很有谈成的可能性。先,汉王眼下没办法直接控制海上,海禁政策压在头上,这是国策,他再怎样也只能通过郑和的船队来影响外海,所以即便知道如今的双屿岛上根本挑不出来一个‘梁隗’,他硬着头皮也得扶一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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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就不同了。”
闻予笑了一下:
“放眼周遭八百里,还有能比横海王更有实力的海盗吗?”
吕颐真听她对自己的夸赞,浅浅抿了下唇:
“让我做双屿岛的主事人?汉王怕是不会同意。”
别说吕颐真,就是一直抱着剑在角落做隐形人的谢昀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他没想过闻予的念头竟然在这里。
就此他也彻底明白了闻予今天把朱怀绑来的用意。
“为什么他会不同意呢?”
闻予这话不止在问吕颐真,更是反问在场所有人。
为什么大家都预设汉王朱高煦,就一定会是平江岛的敌人?
和张士诚部有深仇大恨的是大明,又不是朱高煦。
可惜这里没有黑板,闻予依然只能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演示。
“我们拆开汉王殿下的动机——我是说他做所有事的目标、原因来看,先,双屿岛是他的钱袋子,而他需要钱,最根本的原因是筹措军费,他需要养他自己的兵。”
“再进一步,他想在外海建立势力,其实是因为大明本土已经没有他的空间了,随着朝局稳定,太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
“所以,汉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而准备——他有实力直接掀了太子的桌……的那一天”
说白了,如果老父亲最后没有给他上位的机会,他唯一且重要的目标,就是造他大哥的反。
也怪朱棣给自己的亲儿子开了这么个不好的头,让朱高煦生出了朱家皇位也是能通过“武德充沛”来夺取的错觉。
但时势造英雄,朱棣终究只有一个。
“你是让我押注汉王,跟着他造反。”
吕颐真很快对上了闻予的思路。
张士诚和朱元璋的争斗毕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对现在的朱高煦来说,谁能帮他掀了他大哥的桌,谁就是好帮手,他未必会在乎吕颐真的政治属性。
逆贼不逆贼的,他本人都做好打算最后一步学他亲爹造反了,还在乎跟爷爷的宿敌合作?
吕颐真有现成的兵,甚至还能自给自足,他还是在这片海域上驰骋数年的横海王,双屿岛到他手里了,可想而知能够很快复苏,甚至说不定还能扬光大一把。
汉王和她合作,就不必费心再自己找人、花钱、再借用郑和的资源,直接坐享其成就可以。
鸦雀无声。
畅想固然美好,但在场众人,其实没人觉得这事能成。
短暂沉默之后,吕颐真缓缓开口:
“闻予,我并不在乎生前身后名,只要能够保证平江这些百姓的安危,我什么都可以做,自然也包括可以投效汉王,可我问你——若日后他输了呢?”
闻予笑了:
“输就输了呗。”
在吕颐真诧异的眼光中,闻予点明了一个吕颐真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已经陷入的思维误区。
说到底,他们这些人,虽然被中原抛弃了,可还没有跳出儒家“忠君爱国”那个框架,心底里依然觉得投效了一个主公,就要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哐哐撞大墙。